阳朔老城区的日子,像门前那条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从未改变方向。
沈家铺子里,现在住了四口人。
沈默六十六岁,是当家的。他管着门面,每天开门卖香烛,关门算账,来人接待。他没了阴阳眼,但三十八年的经验让他比谁都懂人心鬼事。
阿默看着三十出头,实际上也活了三十八年——在阴间。他管着阴阳两界的事,谁家有鬼闹事,谁家有魂不散,他出面去谈。他能看见那些东西,也能和它们说话。
沈念看着也三十出头,实际上也活了三十八年——在城隍庙。他当过城隍爷,管过阴间的案,判过无数的鬼。现在他虽然没了阴阳眼,但他懂规矩,懂阴间的规矩,也懂阳间的规矩。
小沈念二十出头,是刚收的徒弟。他有阴阳眼,能看见那些东西,但什么都不懂。他跟着三个师傅,一点一点学。
四个人,四种身份,四种本事。
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沈家。
阿念还是那个阿念,六十出头的老太太,管着四个人的吃喝拉撒。她不是沈家的人,但三十八年下来,早就是一家人了。
这天早上,沈默照例第一个起来。
他开了门,上了香,坐在柜台后面泡了一壶茶。
阿默第二个起来。他不睡觉,但每天这时候会从屋里出来,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说阴间没太阳,晒晒舒服。
沈念第三个起来。他睡得像个人了,但有时候半夜会忽然惊醒,说是听见有人喊他判案。习惯了就好了。
小沈念最后一个起来。他年轻,贪睡,每天都要阿念喊三遍才肯起床。
“吃饭了!”阿念在里屋喊。
四个人陆续往里屋走。
八仙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稀饭、咸菜、馒头、鸡蛋。阿念坐在上首,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沈默喝了一口稀饭,问小沈念:“昨晚看见什么没有?”
小沈念啃着馒头,说:“看见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看了我一夜。”
沈默问:“她干什么了?”
小沈念说:“没干什么。就那么看着。”
沈默看了阿默一眼。
阿默说:“我等会儿去看看。”
吃完饭,阿默走到院子里。
那棵石榴树早就死了,枯枝伸着,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阿默站在树下,往四周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来过。
他回到屋里,对沈默说:“是张家的老太太。去年死的那个。”
沈默想起来了。去年有个张家的老太太,死的时候儿子不在身边,一直托梦给儿子,想见最后一面。他帮过那个忙,让老太太的魂等了三天,等儿子回来才走。
“她来干什么?”沈默问。
阿默说:“来谢谢。”
沈默点点头,没再问。
这是常有的事。那些他帮过的鬼,有时候会回来看看,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看看铺子还在不在。看一眼,就走了。
不会害人,不会闹事,就是来看看。
小沈念问:“那我下次看见她,要不要打招呼?”
沈默说:“不用。她看你,你就让她看。看够了,她就走了。”
小沈念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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