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铺子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圈发黑，脸色发白，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看见沈默，问：“您是沈师傅？”
沈默点点头。
男人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
“沈师傅，我听说您能帮忙。”
沈默问：“帮什么忙？”
男人说：“我家闹鬼。”
沈默看了阿默一眼。
阿默走过来，问：“什么样的鬼？”
男人看了阿默一眼，有点奇怪这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还是回答：“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头发，穿白裙子。每天晚上站在我床边，看着我。”
阿默问：“她干什么了？”
男人说：“没干什么。就那么看着。但我害怕啊，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她在看我。”
阿默问：“你认识她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认识。”
阿默问：“她是谁？”
男人说：“是我前妻。”
沈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事，他见多了。
“她怎么死的？”他问。
男人说：“病死的。三年前。”
沈默问：“你们离婚了？”
男人说：“离了。她死之前半年离的。”
沈默问：“为什么离？”
男人不说话了。
沈默看着他，说：“你不说实话，我帮不了你。”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我对不起她。我在外面有人了。”
沈默点点头。
“她知道吗？”
男人说：“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才离的。”
沈默问：“她死的时候，你在吗？”
男人摇摇头。
“不在。我当时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等我收到消息，她已经埋了。”
沈默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男人说：“让她别来找我了。”
沈默说：“她来找你，是因为有话没说完。你不让她说，她不会走的。”
男人问：“那怎么办？”
沈默说：“你回去，到她坟前，把你想说的话说了。把她想听的话也说了。”
男人问：“说什么？”
沈默说：“说对不起。说你知道错了。说谢谢她这些年陪着你。说她可以放心走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去。”
他转身要走，沈默叫住他。
“等等。”
男人回过头。
沈默从柜台上拿了一叠黄纸，递给他。
“烧给她。”
男人接过黄纸，眼眶有点红。
“谢谢沈师傅。”
他走了。
小沈念从里屋探出头来，问：“就这样？”
沈默说：“就这样。”
小沈念问：“他不给钱？”
沈默笑了。
“不用。这种事，不收钱。”
小沈念有点不明白。
阿念在旁边说：“收钱就不灵了。收了钱，那些鬼就不肯走了。”
小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午三点，来了第二个客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旧式的褂子，走路颤颤巍巍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扶着她，应该是她女儿。
老太太在柜台前坐下，看着沈默，问：“你是沈师傅？”
沈默点点头。
老太太说：“我找你找了好久。”
沈默问：“您有什么事？”
老太太说：“我想找我儿子。”
沈默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儿子死了二十年了。我想看看他。”
沈默看了阿默一眼。
阿默走过来，问：“您儿子怎么死的？”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车祸。二十年前，他骑摩托车，被一辆大卡车撞了。当场就没了。”
阿默问：“您见过他的魂吗？”
老太太摇摇头。
“没见过。他死后，我一次都没梦见过他。我去庙里求，去问道士，都没用。他们说他可能投胎了。但我不信，他要是投胎了，怎么会不给我托个梦？”
阿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等等。”
他走到后院，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走回来。
“他在。”他说。
老太太愣住了。
阿默说：“他一直在您身边。二十年了，他一直没走。”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阿默说：“他就在您旁边，扶着您呢。”
老太太往旁边看，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手，正扶着她的胳膊。
她哭着说：“儿子，是你吗？是你吗？”
那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胳膊。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您想见他吗？”
老太太点点头。
沈默说：“今晚您别走，在这儿住一宿。晚上，他会来找您。”
老太太抓着沈默的手，说：“真的？”
沈默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太太住在铺子里。
阿念给她收拾了一间屋，让她躺下。
老太太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等着。
半夜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站在床边。
他看着老太太，眼睛里全是泪。
“妈。”
老太太看着那张脸，二十年前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儿子……是你吗？”
年轻人点点头。
“是我。妈，我一直在您身边。我看着您老了，看着您一个人过了二十年。我想跟您说话，但我说不了。我只能看着。”
老太太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摸到。
年轻人说：“妈，我该走了。”
老太太问：“去哪儿？”
年轻人说：“投胎。我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您来。现在您来了，见了我，我就能走了。”
老太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走好，儿子。妈会想你的。”
年轻人笑了笑。
“妈，您也保重。”
他转过身，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一直流。
但她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沈默磕了三个头。
“沈师傅，谢谢你。”
沈默扶起她。
“不用谢。这是他应得的。”
老太太走了。
小沈念看着她的背影，问沈默：“那个年轻人，真的等了她二十年？”
沈默点点头。
小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做鬼也不容易。”
沈默说：“所以我们要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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