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默把三个人叫到一起。
阿默、沈念、小沈念,围坐在柜台前。
沈默说:“今天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人。你们都看见了。”
三个人点点头。
沈默说:“我想问问你们,怎么看这两个事?”
阿默先开口:“第一个,那个男的,他前妻来找他,是因为他有话没说完。她等了他三年,等他去说对不起。他今天去了,说了,她就走了。”
沈默问:“你怎么知道她走了?”
阿默说:“刚才我去看了。她坟前的香烧完了,烟是直的,没有弯。说明她走了。”
沈默点点头。
沈念第二个开口:“第二个,那个老太太的儿子,等了她二十年。这种事我当城隍爷的时候见过。有的鬼,放不下亲人,就是不肯走。等到见了最后一面,才肯去投胎。”
沈默问:“这种人,城隍爷不管吗?”
沈念说:“管不了。他们不走,你拉都拉不走。只能等。”
沈默看向小沈念。
小沈念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们都挺可怜的。”
沈默问:“谁可怜?”
小沈念说:“都可怜。那个前妻,被男人背叛,死了还不甘心。那个儿子,看着妈妈老了二十年,说不了话。那个男人,被吓得睡不着觉。那个老太太,等了二十年才见到儿子。都可怜。”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小沈念说:“帮他们。”
沈默问:“怎么帮?”
小沈念说:“像今天这样。让活人把话说清楚,让死人把心愿了结。两边都舒服了,就没事了。”
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学得不错。”
小沈念有点不好意思。
沈念在旁边说:“他比我们当年强。”
阿默点点头。
沈默站起来,走到城隍像前,上了三炷香。
烟雾升起来,盘旋着往上飘。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烟雾,说:
“我们沈家,做的就是这种事。活人也好,死人也好,只要有心愿没了,我们就帮。帮完了,他们就走了。我们继续等下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今天这两个,是小事。以后还会有大事。你们准备好了吗?”
三个人点点头。
沈默笑了。
“那就好。”
过了三天,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客人。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沈默正准备关门,忽然看见雨里走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黑衣服,打着黑伞,走得很快。
她走到门口,收起伞,站在台阶上。
沈默看着她,问:“找谁?”
女人说:“找沈师傅。”
沈默说:“我就是。”
女人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
她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活人的光,也不是死人的那种幽幽的光,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说不清是什么。
沈默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不一般。
女人开口说:“我叫沈念。”
沈默愣住了。
沈念?
又是一个沈念?
女人看着他,说:“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沈念。我是另一个。”
沈默问:“哪个?”
女人说:“第四个。”
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四个。
那个飘了三十八年的魂。
那个被放出去偷魂的第四个自己。
女人说:“我来了。”
沈默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阿默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那个女人,也愣住了。
沈念——城隍爷变回来的那个——跟着走出来,也愣住了。
小沈念最后一个出来,看见那个女人,问:“这是谁?”
没人回答他。
女人看着那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沈默老了,阿默年轻,沈念也年轻,小沈念更年轻——忽然笑了。
“都在这儿了。”她说。
沈默问:“你来干什么?”
女人说:“来还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盏灯。
和始祖那盏一模一样的灯。
但这一盏,灯里有油。
满满的油。
女人说:“这是我偷的那些魂,炼成的油。一共三十七个。”
沈默看着那盏灯,问:“他们呢?”
女人说:“散了。油炼出来,魂就没了。”
沈默沉默了。
三十七个魂。
三十七个等着投胎的人。
都没了。
女人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没办法。我飘了三十八年,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体,没有记忆,没有名字。我也想当人。”
沈默问:“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女人说:“来还油。”
沈默问:“还了油之后呢?”
女人说:“散了。和那些魂一样。”
沈默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女人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说:“我没有名字。”
沈默说:“我给你取一个。”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闪了闪。
沈默说:“你叫沈念。和我们一样。”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没有泪。魂没有泪。
她点点头。
“好。我叫沈念。”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谢谢你。”
她推开门,走进雨里。
沈默追出去,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灯,放在柜台上,灯里的油满满的,泛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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