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默没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盏灯。
灯里有三十七个魂的油。
三十七个被他第四个自己偷走、炼化的魂。
三十七个再也投不了胎的人。
阿默坐在他旁边,也没睡。
沈念坐在另一边,也没睡。
小沈念被阿念拉回屋睡了,但也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
沈默忽然问:“他们的名字,你知道吗?”
阿默说:“知道。账本上有。”
沈默说:“念给我听。”
阿默拿出账本,一页一页翻。
“张翠花,女,七十二岁,白沙镇人,死于心梗。生前育有二子一女,死后因放不下儿女,一直未投胎。”
“李建国,男,五十五岁,阳朔县城人,死于车祸。生前是个木匠,手艺很好,死后因惦记未完成的活计,一直未走。”
“王小妹,女,八岁,塘头村人,死于溺水。生前活泼可爱,死后因想妈妈,一直在河边徘徊。”
阿默一个一个念下去。
念了三十七个。
念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那盏灯前。
他看着那盏灯,说:“对不起。”
灯里的油,忽然亮了一下。
沈默说:“我没能帮到你们。但我会记住你们。记住你们的名字,记住你们的事。”
灯又亮了一下。
沈默说:“你们走吧。投不了胎,就散了吧。散了,也比困在这盏灯里强。”
灯里的油,开始慢慢变淡。
一点一点,越来越淡,最后——
没了。
只剩一盏空灯。
沈默捧着那盏灯,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阿默走过来,问:“走了?”
沈默点点头。
沈念走过来,问:“还会回来吗?”
沈默摇摇头。
不会了。
散了就是散了。
什么都没有了。
小沈念从里屋跑出来,看见那盏空灯,问:“那三十七个魂呢?”
沈默说:“走了。”
小沈念问:“去哪儿了?”
沈默说:“不知道。可能哪儿都没去。可能就在这周围,飘着,看着我们。”
小沈念往四周看了看。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忽然说:“我会记住他们的。”
沈默看着他,笑了。
“好。”
又过了几天,铺子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干净,头发整齐,脸上带着笑。
他走进来,看着沈默,问:“您是沈师傅?”
沈默点点头。
年轻人说:“我叫沈念。”
沈默愣了一下。
又一个沈念?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
“不是您认识的那些沈念。我是另一个。”
沈默问:“第几个?”
年轻人想了想,说:“第五个吧。”
沈默沉默了。
阿默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个年轻人,愣住了。
沈念——城隍爷变回来的那个——也出来,也愣住了。
小沈念最后一个出来,看见那个年轻人,问:“你是谁?”
年轻人看着他,说:“我是你。”
小沈念愣住了。
年轻人说:“不对,我是以后的你。二十年后的你。”
小沈念张大了嘴。
年轻人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
“沈师傅,我来看看您。”
沈默问:“看我干什么?”
年轻人说:“看看您老了的样子。”
沈默问:“我老了吗?”
年轻人说:“老了。但精神还好。”
沈默笑了笑。
年轻人说:“我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沈默问:“什么事?”
年轻人说:“您还能活很久。”
沈默愣了一下。
年轻人说:“您那滴油,虽然没有用在自己身上,但它一直在。始祖的油,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
沈默问:“在哪儿?”
年轻人指了指他的心口。
“在您心里。”
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暖流。
年轻人说:“我该走了。”
沈默问:“你去哪儿?”
年轻人说:“回去。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还会再来。”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沈师傅,保重。”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忽然笑了。
阿默走过来,问:“你信吗?”
沈默说:“信。”
沈念走过来,问:“为什么?”
沈默说:“因为他叫沈念。”
小沈念走过来,问:“那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沈默看着他,说:“会。”
小沈念的眼睛亮了。
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二十年后,你就是他。”
七月十四,又到了。
这是沈默在阳朔过的第三十九个七月十四。
铺子门口堆满了黄纸、香烛、纸钱。来买的人排着长队,一直排到街角。
沈默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递东西,忙得满头大汗。
阿默在门口帮忙维持秩序,沈念在里屋帮着搬货,小沈念跑前跑后给客人拿东西。
阿念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绿豆汤,一碗一碗端出来给客人喝。
一直忙到天黑,人才慢慢少了。
沈默坐在柜台后面,累得直喘气。
阿念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放在他面前。
“喝点,解暑。”
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正好。
他看着门外,忽然说:“又一年了。”
阿念点点头。
“是啊,又一年了。”
沈默说:“三十九年了。”
阿念说:“我陪了你三十九年。”
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谢你。”
阿念也笑了。
“谢什么。一家人。”
沈默点点头。
晚上十点,铺子里安静下来了。
沈默上了三炷香,坐在柜台后闭目养神。
阿默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沈念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死去的石榴树。
小沈念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攥着那把桃木小刀,等着今晚会不会有东西来找他。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咚——
很沉闷,很远。
沈默睁开眼。
他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听见这钟声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阴阳眼,还能看见那些东西。
现在他老了,看不见了,但那些东西还在。
钟声停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青石板路一片银白。
街上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有很多东西,在看着他。
那些他帮过的鬼,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欠过债的魂,都在看着他。
他对着那片月光,轻轻说:
“都走吧。投个好胎。”
月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应他。
沈默转过身,走回铺子里。
他在柜台后坐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远。
有人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沈默睁开眼,看着那扇门。
阿默要去开门。
沈默说:“我来。”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沈默,说:“沈师傅,我来买香。”
沈默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沈念。”
沈默笑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说:
“进来吧。”
年轻人走进来,走进那间飘着檀香味的铺子,走进那盏昏黄的灯光里。
沈默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墙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