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铺子里,现在住了五个人。
沈默六十六岁,是当家的。他坐在柜台后面,每天开门卖香烛,关门算账,来人接待。没了阴阳眼,但他的心比谁都亮。
阿默看着三十出头,实际上是阴间来的。他管着阴阳两界的事,谁家有鬼闹事,谁家有魂不散,他出面去谈。他能看见那些东西,也能和它们说话。
沈念看着也三十出头,实际上是城隍爷变回来的。他当过城隍爷,管过阴间的案,判过无数的鬼。现在他虽然没了阴阳眼,但他懂规矩,懂阴间的规矩,也懂阳间的规矩。
小沈念二十出头,是刚收的徒弟。他有阴阳眼,能看见那些东西,但什么都不懂。他跟着三个师傅,一点一点学。
还有第五个。
那个从二十年后来的沈念。
他来了之后,就没走。
他说:“我回去也没用。那边没事,我就在这边待着,帮帮忙。”
沈默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事,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五个人,五种身份,五种本事。
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沈家。
阿念还是那个阿念,六十出头的老太太,管着五个人的吃喝拉撒。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总是带着笑。
“五个大男人,一顿饭能吃一锅米。”她一边做饭一边念叨,“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你们累散架。”
沈默在柜台后面听见了,笑着说:“那你少吃点。”
阿念瞪了他一眼:“我少吃点,谁给你们做饭?”
沈默不说话了。
阿念又念叨了几句,但手上没停,照样给他们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阿念坐在上首,看着他们狼吞虎咽。
她忽然说:“有点像一家人了。”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
阿念说:“以前就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现在五个了,热闹。”
沈默笑了笑。
“是啊,热闹。”
阿默闷头吃饭,不说话。
沈念也闷头吃饭,不说话。
小沈念吃得最快,一碗饭三两口就没了,又去盛第二碗。
第五个沈念吃得最慢,一边吃一边看他们,像是在记着什么。
阿念问他:“你看什么?”
第五个沈念说:“看你们。”
阿念问:“有什么好看的?”
第五个沈念说:“我那边,没有这么多人。”
阿念愣了一下。
第五个沈念说:“我那边,就我一个人。”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他夹了一块肉。
“那就在这儿多吃点。”
第五个沈念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笑了。
“好。”
七月二十,大暑。
阳朔老城区热得像蒸笼,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沈家铺子里开着风扇,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沈默坐在柜台后面,摇着蒲扇,昏昏欲睡。
小沈念趴在柜台上,也睡着了。
阿默和沈念在里屋下棋,第五个沈念在旁边看着。
阿念在厨房里熬绿豆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像是在跑。
沈默睁开眼,看向门口。
一个人冲进来,浑身湿透了——不是汗,是水。外面明明没下雨,他身上的水却一直在往下滴,滴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衬衫,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着沈默。
“沈、沈师傅……”
沈默站起来,扶住他。
“别急,慢慢说。”
男人喘了几口气,说:“我……我死了。”
沈默愣住了。
男人说:“我刚才,在河边走,掉下去了。淹死了。我的尸体还在河里漂着。”
沈默看着他,问:“你知道自己死了?”
男人点点头。
“知道。我看见自己的尸体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男人说:“我想让你帮我告诉我老婆一声。她还在家里等我吃饭。”
沈默问:“你老婆在哪儿?”
男人说:“在阳朔县城,翠屏路,十八号。”
沈默点点头。
“好。我去告诉她。”
男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谢谢沈师傅。谢谢。”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沈师傅,我叫张建国。在工地上干活。今天收工早,我想去河边洗个脚,结果……”
他没说完,就消失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空地,很久没动。
小沈念醒了,揉揉眼睛,问:“刚才谁来了?”
沈默说:“一个死人。”
小沈念愣了一下。
沈默说:“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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