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铺子里，沈默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阿默听完，说：“那个男的，我见过。”
沈默问：“在哪儿？”
阿默说：“在河边。他淹死的时候，我在那儿。”
沈默愣了一下。
阿默说：“我每天都会去河边走走。今天下午，我正好经过，看见他掉下去。”
沈默问：“你没救他？”
阿默说：“救不了。他掉下去的时候，头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死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的魂呢？”
阿默说：“我看着他去找你了。”
沈默点点头。
沈念在旁边说：“这种事，我当城隍爷的时候见多了。刚死的人，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以为自己还活着。他们会去找最亲的人，说最后的话。”
小沈念问：“那他们什么时候才知道自己死了？”
沈念说：“等他们看见自己的尸体。”
小沈念想了想，说：“那不是很残忍？”
沈念说：“是残忍。但没办法。不死一次，不知道自己死了。”
第五个沈念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
沈默看向他，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五个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想，二十年后，你们还在不在。”
沈默愣了一下。
第五个沈念说：“我来的那个未来，没有你们。”
屋里忽然安静了。
阿默看着他，问：“一个都没有？”
第五个沈念摇摇头。
“一个都没有。铺子还在，但换了人。我问过，他们说，沈师傅走了，其他几个也走了。”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怎么走的？”
第五个沈念说：“不知道。没人说。”
沈默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回来干什么？”
第五个沈念说：“来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还活着的时候。”
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看见了。我们还活着。”
第五个沈念点点头。
沈默说：“那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城隍像前，上了三炷香。
烟雾升起来，盘旋着往上飘。
他看着那烟雾，说：“什么时候走，怎么走，是老天爷的事。我们只管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
第五个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我在未来听过。”
沈默回过头。
第五个沈念说：“那个新来的沈师傅，也说过一样的话。”
沈默问：“他叫什么？”
第五个沈念说：“也叫沈念。”
沈默笑了。
“那就对了。”
第二天，来了第二个客人。
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扶着她，应该是她女儿。
老太太在柜台前坐下，看着沈默，问：“你是沈师傅？”
沈默点点头。
老太太说：“我找你找了好久。”
沈默问：“您有什么事？”
老太太说：“我想找我妈。”
沈默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我妈死了六十年了。我想看看她。”
沈默看了阿默一眼。
阿默走过来，问：“您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说：“八十三。”
阿默问：“您妈死的时候，您多大？”
老太太说：“二十三。”
阿默算了算，说：“那她死了六十年了。”
老太太点点头。
阿默问：“她托梦给您了？”
老太太摇摇头。
“没有。我一次都没梦见过她。”
阿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您等等。”
他走到后院，站在那棵石榴树下，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走回来。
“她在。”他说。
老太太愣住了。
阿默说：“她一直在您身边。六十年了，她一直没走。”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阿默说：“她就在您旁边，扶着您呢。”
老太太往旁边看，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手，正扶着她的胳膊。
她哭着说：“妈，是你吗？是你吗？”
那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胳膊。
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您想见她吗？”
老太太点点头。
沈默说：“今晚您别走，在这儿住一宿。晚上，她会来找您。”
老太太抓着沈默的手，说：“真的？”
沈默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太太住在铺子里。
阿念给她收拾了一间屋，让她躺下。
老太太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等着。
半夜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走进来，站在床边。
她比现在这个老太太年轻一些，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旧式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她看着床上的老太太，轻轻叫了一声：
“丫头。”
床上的老太太睁开眼，看见她，愣住了。
“妈？”
那个老太太点点头。
“是我。”
床上的老太太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摸到。
那个老太太说：“丫头，你老了。”
床上的老太太说：“妈，您怎么不走？”
那个老太太说：“我在等你。”
床上的老太太愣住了。
那个老太太说：“你二十三岁那年，我死了。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苦。我放心不下，就一直看着你。看着你把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看着你老了，一个人过。”
床上的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
“妈……”
那个老太太说：“现在我放心了。你过得挺好。孩子们也挺好。我可以走了。”
床上的老太太问：“您去哪儿？”
那个老太太说：“投胎。下辈子，换你当我妈。”
床上的老太太笑了，哭着笑了。
“好。下辈子我当你妈。”
那个老太太也笑了。
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床上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一直流。
但她心里，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给沈默磕了三个头。
“沈师傅，谢谢你。”
沈默扶起她。
“不用谢。这是她应得的。”
老太太走了。
小沈念看着她的背影，问沈默：“那个老太太，等了她六十年？”
沈默点点头。
小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做妈的真不容易。”
沈默说：“是啊，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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