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五个人又坐在了一起。
沈默、阿默、沈念、小沈念、第五个沈念,围坐在柜台前。
阿念给他们倒了茶,也坐下来。
沈默说:“这几天来了三个客人。你们怎么看?”
阿默先开口:“第一个,淹死的那个,他死了还惦记着老婆,怕她等着。这种鬼,好办。说清楚了,他就走了。”
沈默问:“他走了吗?”
阿默说:“走了。今天下午我看见他了,在河边站着,看着他的尸体被捞走。看完之后,他就消失了。”
沈念说:“第二个,那个老太太,她妈等了她六十年。这种事我当城隍爷的时候见过。有的父母,就是放不下孩子。等到孩子老了,过好了,他们才肯走。”
沈默问:“那个老太太走了吗?”
沈念说:“走了。昨晚走的。”
小沈念说:“第三个,那个男的,他前女友来找他。是因为他分手,她才自杀的。她恨他,也放不下他。”
沈默问:“你觉得她会走吗?”
小沈念想了想,说:“应该会。那个男的要是去坟前说了对不起,她就消气了。消了气,就走了。”
沈默点点头,看向第五个沈念。
第五个沈念说:“我在想,这些事,我们那边也有。但那边没有人管。”
沈默问:“为什么?”
第五个沈念说:“因为没人愿意管。这种事,费心费力,又不挣钱。没人愿意干。”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干。”
第五个沈念看着他,问:“为什么?”
沈默说:“因为有人需要。”
他站起来,走到城隍像前,上了三炷香。
烟雾升起来,盘旋着往上飘。
他看着那烟雾,说:“我们沈家,做的就是这种事。活人也好,死人也好,只要有心愿没了,我们就帮。帮完了,他们就走了。我们继续等下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那四个人。
“这就是我们活着的意思。”
四个人看着他,都没说话。
阿念忽然说:“饭好了,吃饭吧。”
沈默笑了。
“走,吃饭。”
七月二十八,又下雨了。
这场雨下得很大,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哗哗的,像是天漏了一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铺子里的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沈默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雨声,有点犯困。
小沈念趴在柜台上,已经睡着了。
阿默和沈念在里屋下棋,第五个沈念在旁边看着。
阿念在厨房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沈默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老头,很老很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黑衣服,浑身湿透了,水顺着衣服往下滴。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默,开口说:
“沈师傅,我来接你。”
沈默愣住了。
那个老头,他认识。
是守渡人。
那个在阴阳渡守了几百年的守渡人。
沈默站起来,问:“接我去哪儿?”
守渡人说:“接你去阴阳渡。”
沈默问:“去干什么?”
守渡人说:“去接班。”
沈默沉默了。
守渡人看着他,说:“阿默守了三十八年,该歇了。下一个,是你。”
沈默问:“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守渡人说:“不回来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
阿默从里屋出来,看着守渡人,愣住了。
沈念跟着出来,也愣住了。
小沈念醒了,揉揉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五个沈念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阿念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守渡人,问:“这是谁?”
没人回答她。
守渡人看着沈默,等着他的回答。
沈默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好。我去。”
阿念愣住了。
“你去哪儿?”
沈默看着她,说:“去阴阳渡。”
阿念问:“去多久?”
沈默说:“可能很久。”
阿念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看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默说:“不回来了。”
阿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等你。”
沈默愣了一下。
阿念说:“你走了,我帮你看着铺子。等你回来。”
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四个人。
阿默、沈念、小沈念、第五个沈念。
“我走了。你们好好干。”
阿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哥,保重。”
沈念走过来,也握住他的手。
“哥,保重。”
小沈念走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沈默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学。”
小沈念点点头,眼眶红了。
第五个沈念走过来,看着他。
“我们那边,没见过你。”
沈默说:“那是因为我还没去。”
第五个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还没去。”
沈默转过身,跟着守渡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那五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
城隍像前的三炷香还在燃,烟雾升起来,盘旋着往上飘。
他笑了笑,推开门,走进雨里。
沈默跟着守渡人,走过那条湿漉漉的老街,走过那座石桥,走过那片荒草,走到白沙渡口。
河面上起了雾,很浓,白茫茫一片。
守渡人站在河边,从怀里掏出一盏灯。
和始祖那盏一模一样的灯。
他点了灯,火苗跳出来,青色的。
他把灯递给沈默。
“拿着。”
沈默接过来。
灯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守渡人说:“走过这条河,就是阴阳渡。从今以后,你就是守渡人。”
沈默问:“守多久?”
守渡人说:“直到下一个来接你。”
沈默点点头。
他捧着灯,往河面上走。
没有桥,他走在水面上。脚底是凉的,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水在流动。但他没有沉下去,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雾散了。
眼前是一个渡口。
和他之前来过的一模一样。那条河,那座桥,那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阴阳渡”。
桥头站着一个人。
是阿默。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默,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闪了闪。
“你来了。”
沈默点点头。
阿默说:“我等了你三十八年。”
沈默说:“我知道。”
阿默笑了。
“现在换你了。”
他走过来,从沈默手里接过那盏灯。
灯里的火苗跳了跳,然后灭了。
阿默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像雾被太阳晒干了一样。
他看着沈默,说:“哥,保重。”
沈默点点头。
阿默笑了笑,然后整个人化作一团光,飘起来,往天上飞去。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光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灭了的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渡口。
从今以后,他就是守渡人了。
他转过身,往渡口走去。
走到桥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天地,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边有他在乎的人。
阿默、沈念、小沈念、第五个沈念,还有阿念。
他们都在那边。
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渡口中央,他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百无禁忌,最是人心。”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人心是最难测的,也是最能包容的。
活人的心,死人的心,都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光。
很亮,很暖,像是太阳要出来了。
他笑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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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