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初九，重阳。
阳朔老城区往北五里地，有个叫塘头村的城中村。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一半是本地老人，一半是外地租客。村子东头有棵老榕树，树龄比村子还老，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了半亩地，树下常年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今年的重阳节，榕树下少了一个人。
沈默是被苏棠一个电话叫到塘头村的。
他到的时候，村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进进出出，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一圈，叽叽喳喳地议论。
苏棠站在警戒线边上，脸色不太好。
“什么情况？”沈默走过去。
“第七个了。”苏棠说，“两个月，七个老人，全是猝死。”
沈默挑眉：“这么巧？”
“法医初步判断都是心源性猝死，没外伤，没中毒，看起来就是自然死亡。”苏棠顿了顿，“但七个老人死之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村西头一家叫‘寿元堂’的药店。”
沈默没说话，往村子里看了一眼。
塘头村的格局很规整，一条主路贯穿南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村西头那边有一片低矮的老房子，灰瓦白墙，和周围的新楼格格不入。
“死者什么情况？”他问。
苏棠翻开笔记本：“第一个，八月十四，张德福，男，73岁，独居。早上被人发现在家里床上，已经凉了。第二个，八月二十一，李秀英，女，81岁，也是独居，死在自家院子里，躺椅还在晃。第三个——”
“等等。”沈默打断她，“你刚才说第一个多少岁？”
“73。”
“第二个呢？”
“81。”
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棵老榕树。
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名堂：“怎么了？”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沈默说，“老话讲，这两个岁数是老人的坎儿，熬过去就能多活几年，熬不过去就是命。”
苏棠皱眉：“你是说他们都是到岁数了？”
“不是。”沈默摇头，“我是说，如果有人想借寿，专挑这两个岁数的老人下手，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借寿？”
沈默没解释，只是问：“后面几个呢？多大岁数？”
苏棠翻了翻：“第四个，78。第五个，76。第六个，82。今天这个，第七个，叫陈阿婆，84。”
沈默点点头：“带我去看看陈阿婆家。”
陈阿婆的家在村子最里头，挨着一条小水沟。房子是老式的土坯房，墙皮斑驳，屋顶的瓦片长满了青苔。门口围着几个村民，看见警察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
沈默走进去。
堂屋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竹床，上面躺着个人，盖着白布。沈默掀开布看了一眼——是个干瘦的老太太，脸上皱纹堆叠，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睡梦中走的。
他翻了翻老人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但仔细看，能看见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像针尖那么大，一闪就没了。
沈默直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的碗筷刚洗过，还滴着水。床头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还剩半缸水。
他端起搪瓷缸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异常。
“这是什么？”苏棠指着床头柜上一个小纸包。
沈默拿起来看了看——黄纸包着，四四方方，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粉末，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药。”他说。
“陈阿婆的儿子说，老太太最近在吃中药调理身体，都是从寿元堂抓的。”苏棠走过来，“他已经去寿元堂找那个大夫理论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走出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揪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往这边拽。中年男人满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头也不挣扎，就那么被他拽着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他！”中年男人看见苏棠，把老头往地上一推，“就是这个庸医！我妈吃了他的药，没几天就走了！今天你们警察在，你们给评评理！”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抬起脸。
沈默看见那张脸，愣了一下。
老头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亮，黑是黑，白是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
老头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了几秒。
老头忽然笑了笑：“沈家的人？”
沈默没说话。
老头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向那个中年男人，慢条斯理地说：“你母亲的药，是我开的。但她的死，和我没关系。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你母亲今年八十四，这个坎儿，她自己没熬过去，怪我？”
“放屁！”中年男人又要往上冲，被警察拦住，“我妈身体硬朗得很，能吃能睡，就是有点咳嗽，去你那儿抓了几副药，人就没了！不是你的药有问题是什么？”
老头也不恼，只是看了沈默一眼，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往村口走。
沈默看着那个背影，忽然问苏棠：“这老头什么来历？”
苏棠翻了翻记录：“叫孟长青，寿元堂的坐堂大夫，在塘头村开药铺十几年了，口碑一直不错。这些死者家属都说他开的药管用，没想到突然出了这种事。”
“十几年？”沈默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皱起眉。
孟长青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每一步迈出去，脚落地的时候都很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而且他的影子比正常人要淡一些，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沈默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
那是他爷爷留下的，黑白的，边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的模样，穿着长衫，站在一棵树下。另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背影——瘦，背有点驼，穿着一件灰布衫。
那个背影，和刚才走远的孟长青，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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