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魂走后,沈默又等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阴间没有时间,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浑浊的河。
第二个魂来了。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脸上有一道疤。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到渡口的。
“快!快让我过河!”他喊着。
沈默看着他,问:“急什么?”
年轻男人说:“我老婆在等我。她怀孕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沈默问:“你死了多久了?”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我只记得我在工地上干活,架子倒了,砸在我头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默问:“你见过你老婆吗?”
年轻男人摇摇头。
“没有。我一直想回去看她,但走不回去。走了好久,走到这儿。”
沈默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年轻男人说:“叫李铁柱。”
沈默点点头。
他捧着灯,想着这个叫李铁柱的年轻人。
灯亮了,桥出来了。
李铁柱看着那座桥,眼睛亮了。
“我过了桥,就能见到我老婆了?”
沈默说:“过了桥,就能投胎了。”
李铁柱愣住了。
“投胎?不是回去?”
沈默摇摇头。
“过了这条河,就是阴间。回不去了。”
李铁柱站在那儿,看着那座桥,很久没动。
然后他问:“那我老婆怎么办?”
沈默说:“会有人照顾她的。”
李铁柱问:“谁?”
沈默说:“不知道。但会有的。”
李铁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桥。
走到桥中央,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默。
“守渡人,你帮我带句话给我老婆。”
沈默问:“什么话?”
李铁柱说:“告诉她,我对不起她。告诉她,好好活着。告诉她,下辈子我还娶她。”
沈默点点头。
“好。”
李铁柱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那头,他消失了。
桥也消失了。
沈默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河。
他不知道怎么把话带给他老婆。
但他知道,会有办法的。
沈默在阴阳渡守了三年。
三年里,他送走了多少魂,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笑着走的,有哭着走的,有舍不得走的,有急着要走的。
每个魂,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个老太太,死了十年才来。她说她一直在家里看着儿子,看着他娶媳妇,生孙子,过好日子。看够了,才肯走。
有个小女孩,才五岁,是病死的。她过桥的时候,一直回头看他,问他:“叔叔,我妈妈在那边等我吗?”
沈默说:“在。”
她就笑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桥。
有个中年男人,是被车撞死的。他过桥的时候,一直骂骂咧咧的,说那个司机不长眼,说他还有好多事没做完。但他还是过了桥,头也不回。
有个老头,是寿终正寝的。他过桥的时候,跟沈默说:“我活够了。该走了。”
沈默问他:“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老头想了想,说:“没有。儿女都大了,老伴也走了三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他笑着过了桥。
三年里,沈默学会了怎么点灯,怎么照桥,怎么送魂。
也学会了怎么听故事,怎么安慰人,怎么让他们安心地走。
他越来越像个守渡人了。
有时候,他会想起阳朔,想起那间铺子,想起那五个人。
阿默走了,沈念还在,小沈念还在,第五个沈念还在,阿念还在。
他们过得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儿守着,等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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