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沈默一个人去了寿元堂。
寿元堂在村西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寿元堂”三个字,笔力遒劲,看着有些年头了。木楼两边都是新盖的楼房,唯独这一栋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木雕窗棂,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草药,风一吹,簌簌地响。
沈默推门进去。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苦里带甜,甜里带腥,说不清是什么味儿。铺面不大,左手边是一排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右手边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脉枕、笔架、砚台,桌后坐着一个人。
正是孟长青。
他正在低头写方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坐。”
沈默在桌子对面坐下。
孟长青把方子写完,搁下笔,抬眼看他:“你爷爷叫什么?”
“沈问山。”
孟长青点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问山兄的后人。他走几年了?”
“十年。”
“怎么走的?”
沈默看着他,没回答。
孟长青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是替人挡灾走的,对不对?”
沈默眼神动了动。
“你们沈家,祖传的阴阳眼,吃的是阴间饭,断的是阳间事。”孟长青放下茶杯,“这一行,没几个能善终的。你爷爷能活到七十多,已经是造化了。”
沈默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塘头村这七个老人,真是你开的药?”
孟长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想问的是,是不是我害死的?”
沈默不说话。
孟长青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捏出一撮草药,放在手心里摊开给沈默看:
“这是黄芪。补气的。”
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捏出一撮:
“这是当归。活血的。”
他回到桌边坐下,把那两撮草药推到沈默面前:“你看得出什么名堂吗?”
沈默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
“都是最普通的药。”孟长青说,“七个老人,七个方子,我开的全是温补的药,吃不死人,也治不了大病。他们来找我,都是些小毛病——咳嗽、失眠、腰腿疼。我给他们调理调理,他们舒服几天,过段时间又来了,老顾客。”
沈默捻起那撮黄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点。
确实只是普通的黄芪。
“那他们怎么死的?”他问。
孟长青看着他,那双黑是黑白是白的眼睛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我能说出来的话?”
沈默皱眉:“什么意思?”
孟长青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他回到桌边,压低声音说:
“那七个老人,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药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孟长青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被人借寿了。”
沈默没说话。
“你也是吃这碗饭的,应该听说过‘借寿’这回事。”孟长青说,“人活一世,寿数是定的。但有一种邪术,可以把别人的寿数借过来,续在自己身上。借寿的人,要找到七个七十三岁或八十四岁的老人,在他们阳寿将尽的时候,用秘法把他们的余寿借走。这样,借寿的人就能多活几十年。”
沈默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被人借寿了?”
孟长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的。”
沈默盯着他,等下文。
“你有没有翻过那些死者的眼皮?”孟长青问。
沈默心里一动。
“瞳孔深处,有一点金色,对不对?”孟长青说,“那是寿元被借走之后留下的印记。正常老死的人,瞳孔里什么都没有。被人借寿的,才会有那一点金。”
沈默沉默了几秒,问:“谁借的?”
孟长青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手法很老道,不是新手。而且,他挑的人,都是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老人。就算不借,他们也活不过三个月。”
“那你也算是帮凶。”
孟长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话说的,像你爷爷。”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后面,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个窄窄的楼梯,通往二楼。
“你跟我来。”
沈默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是孟长青的住处,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医书,有些线装的,一看就是老物件。
孟长青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医案,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借寿录”。
他翻开来看。
里面记录的是病例,但不是普通的病例。每个病例都写着患者的姓名、年龄、生辰八字,以及——借寿的时间、方式、结果。最早的一例,记的是民国二十六年的,距今快九十年了。
沈默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手忽然顿住。
最后一页上,记着七个名字。
正是塘头村死的那七个老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笔打了一个勾。
沈默抬起头,看着孟长青。
孟长青也在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黑是黑,白是白。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孟长青说,“他当年就是靠这个活了一百多岁。后来他死了,这本册子就传给了我。”
沈默盯着他:“你在帮你师父收账?”
孟长青摇摇头:“不是收账,是还账。”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师父当年借了太多人的寿,欠了太多阴债。他死的时候,魂都没能走掉,被困在这栋楼里,到现在还在。”他回过头,看着沈默,“他让我帮他找到那些被他借过寿的人的后人,还他们的债。这七个老人,就是最后一批。”
沈默问:“你怎么还?”
孟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七枚铜钱,每一枚都锈迹斑斑,像是埋过土的。
“这是他们当年被借走的寿数,化成的东西。”孟长青说,“只要把这些铜钱还给他们,让他们带走,他们下辈子就能多活几年。”
沈默看着那七枚铜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铜钱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像是檀香,又像是纸钱烧过的味道。
他伸出手,想拿一枚看看。
手指刚碰到铜钱,忽然一震——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铜钱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窜,整条手臂瞬间像被冰水浸过一样。
沈默猛地缩回手。
孟长青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感觉到了?”他问。
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指尖泛着青白。
“那不是普通的铜钱。”孟长青说,“那是阴钱。活人碰不得。”
他把布包收起来,重新揣回怀里。
“你回去吧。”他说,“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那七个老人,我已经还完了。剩下的,是我和我师父的事。”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孟长青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脚下。
“就在这栋楼里。”他说,“二楼以上,他上不来。一楼以下,他下不去。每天晚上子时,他都会在楼梯口站着,看着我。他已经站了几十年了。”
沈默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门。
但沈默的阴阳眼却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扇门后面,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