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从寿元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栋老木楼。
木楼静悄悄的,二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孟长青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沈默吸了一口烟,往村口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
苏棠打来的。
“你在哪儿?”
“塘头村。”
“别走,我马上到。有新发现。”
二十分钟后,苏棠的车停在村口。她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了。
“你猜我在那七个死者的家里都找到了什么?”她问。
沈默没猜。
苏棠把文件递给他。
是七份搜查记录,每个死者一页。每页上都记着一件东西——一件放在死者床头的、不起眼的小物件。
第一个死者,张德福,床头放着一枚铜钱,锈迹斑斑。
第二个,李秀英,枕头底下压着一枚铜钱,和第一枚一模一样。
第三个,第四个……七个死者,七枚铜钱。
沈默看着那几张照片,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铜钱的样子,和孟长青给他看的那七枚,一模一样。
“这东西什么来历?”苏棠问,“我让人查了,不是普通的古钱,上面的锈迹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用什么东西泡过。”
沈默没回答,只是问:“铜钱现在在哪儿?”
“在局里,证物室。”
沈默想了想,说:“今晚别放在那儿,拿出来。”
苏棠皱眉:“为什么?”
沈默看着她,说:“那东西是阴钱。放一晚上,你们证物室就得闹鬼。”
苏棠愣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但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完电话,她问沈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默点点头,把在寿元堂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那个孟长青,他师父被困在楼里,这些铜钱是他师父当年借寿留下的?”
沈默点头。
“那他为什么要还?”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孟长青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爷爷当年没还完的债,该你还了。”
苏棠见他走神,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
沈默回过神,说:“我想再去一趟寿元堂。”
“现在?”
“现在。”
两人回到村西头,那栋老木楼还在,但二楼的灯灭了。
沈默走到门口,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那股中药味比白天更浓了,浓得有些呛人。
沈默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了照。药柜、长条桌、脉枕——都和白天一样。但楼梯口那扇门,开着一条缝。
沈默走过去,推开门。
楼梯很窄,很陡,通往上方的黑暗里。他抬头往上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
苏棠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上去吗?”
沈默点点头,开始往上走。
楼梯是老木头做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这种老木楼,夜里应该有老鼠、有虫鸣、有各种细微的响动。但这栋楼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默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从上面,也不是从下面,而是从——
他抬头往上看。
楼梯上方,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让沈默想起爷爷说过的一种东西——
“困死鬼。”
困在自己死的地方,走不了的鬼。
沈默没动,那东西也没动。
苏棠在后面小声问:“怎么了?”
沈默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上面。
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也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从楼梯上方涌下来的、像是打开了冰柜门的那种寒意。
“你……你看见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沈默没理她,只是看着那个东西,慢慢往上走了一步。
那东西动了动。
它抬起头。
沈默看见了它的脸。
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活的,在盯着他看。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问山兄……你来了?”
沈默愣了一下。
它认错人了。
它把他当成了他爷爷。
那东西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来,沈默终于看清了它——不是走,是飘。它脚不沾地,就那么悬在楼梯上方,离台阶只有一寸的距离。
“问山兄,那笔债……你该还了。”它说。
沈默盯着它,问:“什么债?”
那东西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他。过了好一会儿,它忽然笑了,笑得很怪,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你不是问山兄。”它说,“你是他孙子。”
沈默没说话。
那东西又往前飘了一步,离沈默只有三四级台阶的距离了。那股寒意更浓了,沈默的眉毛上开始结霜。
“你爷爷欠我的。”它说,“他答应替我超度,让我投胎。结果他自己先死了。他死了,我就困在这儿,困了几十年。”
沈默问:“他怎么欠你的?”
那东西没回答,只是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慢慢涌出两团幽幽的光。
“你要替他还。”它说。
话音刚落,它忽然扑了下来。
沈默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朝它撒过去。
是一把糯米。
糯米打在它身上,像打在空气里一样,穿了过去。
那东西一点都没受影响,继续朝他扑来。
沈默心里一惊——糯米对这东西没用?
眼看那东西就要扑到他身上,忽然——
一道亮光从沈默身后射过来,直直照在那东西脸上。
是苏棠的手机手电筒。
那东西被光一照,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往后缩,缩回了楼梯口。
沈默回头看了一眼苏棠,来不及解释,拉着她就往楼下跑。
两人跑出寿元堂,砰地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气。
苏棠脸色煞白,手机还举着,手在抖。
“那……那是什么?”
沈默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手里的手机。
“你刚才照它的光,是什么光?”
苏棠低头看了看手机——手电筒还亮着,是普通的白光。
但沈默注意到,她的手机背面贴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八卦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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