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寿元堂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喘匀了气。
沈默指着苏棠手机背面那个八卦镜,问:“哪儿来的?”
苏棠摸了摸那个小镜子,说:“我妈给我求的。她说我干这行容易冲撞东西,让我随身带着。我一直当护身符,没想到真有用。”
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鬼。糯米对它没用,说明它不是死在阳间的。它是被人用法术困住的,困了几十年,怨气太重,已经快成煞了。”
苏棠问:“那怎么办?”
沈默想了想,说:“得弄清楚它和我爷爷之间到底有什么债。”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老照片,给苏棠看。
“这是我爷爷年轻时候拍的。这个背影,就是孟长青。”
苏棠看着照片,皱眉:“你是说,孟长青几十年前就认识你爷爷?”
沈默点头:“而且孟长青说,他师父是被困在这楼里的。那个困死鬼,应该就是他师父。”
苏棠想了想,问:“那你爷爷欠他什么债?”
沈默摇摇头。
他不知道。爷爷生前很少提过去的事,只在他小时候说过几句话,其中有一句他记得很清楚:
“咱们沈家,欠过一些人。有机会的话,能还就还。”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沈默抬头看了看那栋木楼,忽然说:“我想再进去一趟。”
苏棠瞪大眼睛:“你疯了?那东西还在里面。”
“它怕你那个八卦镜。”沈默说,“你和我一起进去。”
苏棠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点点头。
两人重新推开门。
这一次,沈默早有准备。他从包里掏出一把朱砂,在门口撒了一道线,又掏出几张符纸,贴在自己和苏棠身上。
然后他打开手电筒,往楼梯口照去。
那东西还在那儿。
它蜷缩在楼梯拐角,用那双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但没敢靠近。
沈默看着它,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东西没回答。
沈默又问:“你和我爷爷,有什么债?”
那东西的嘴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他答应替我超度,让我投胎。他拿了我一样东西,说好替我办事,结果他死了,东西也没还我。”
沈默问:“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幽幽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一枚铜钱。”它说,“我生前借了七个人的寿,化成七枚铜钱。他拿走了一枚,说是帮我化解。结果他一拿走,我就困在这儿,再也出不去了。”
沈默心里一动。
七枚铜钱。
孟长青给他看的那七枚,是准备还给那七个老人的后人的。但这里只有六枚——还有一枚,在哪儿?
他问:“那枚铜钱在哪儿?”
那东西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很瘆人。
“在你身上。”它说。
沈默一愣,低头看自己身上。
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继续说:“不在你身上,在你家。你爷爷死之前,把那枚铜钱藏在你们家老宅的梁上。几十年了,它一直在那儿。”
沈默想起自家铺子里那根老梁。
“百无禁忌”四个字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着那东西,问:“如果我把那枚铜钱还给你,你是不是就能走了?”
那东西点点头。
沈默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苏棠追上来:“你去哪儿?”
“回家,上梁。”
沈默骑着电动车,一路狂飙回老城区。
铺子还开着,卷帘门拉下一半。他钻进去,直接走到柜台后面,抬头看着那根老梁。
梁很高,离地将近四米。他搬来梯子,爬上去,用手电筒照着那四个字——
“百无禁忌。”
字是刻上去的,凹进去的笔画里积满了灰。沈默用手摸了摸,没摸出什么异常。
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往字里看。
“百”字的那一横,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轻轻撬了撬那道裂缝。
咔的一声,一块木片掉下来。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枚铜钱。
锈迹斑斑,和那七枚一模一样。
沈默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铜钱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窜,整条手臂又开始发麻。
他没松手,紧紧攥着,从梯子上下来。
苏棠在下面接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铜钱,问:“就是这个?”
沈默点点头。
他看着那枚铜钱,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千万别拿。拿了,就得还。”
他把铜钱装进口袋,说:“走,回寿元堂。”
两人回到寿元堂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那东西还在楼梯口,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沈默走到楼梯下面,掏出那枚铜钱,举起来给它看。
“是这个吗?”
那东西的眼睛亮了,猛地往前一扑——
但在离沈默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它停住了。
沈默身上贴着符,苏棠手里举着那个八卦镜,它不敢靠近。
它盯着那枚铜钱,眼睛里涌出两团幽幽的光,沙哑着声音说:“还给我……还给我……”
沈默没动,只是问:“还给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脸上。那张皱纹堆叠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窝,那张往下耷拉的嘴——
沈默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
那张脸,和孟长青,有六七分像。
“你是孟长青的师父?”他问。
那东西点点头。
“你叫什么?”
那东西的嘴动了动,说出了一个名字。
沈默听见那个名字,愣住了。
那个名字,他听过。
在他爷爷留下的那本手札里,记着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爷爷年轻时候的同行,也是吃阴间饭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消失了。他爷爷在手札里写了一段话:
“孟兄失踪,我心不安。当年之事,我亦有责。若有机会,定当偿还。”
沈默看着眼前这个被困了几十年的鬼,忽然明白爷爷说的“偿还”是什么意思了。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
那东西慢慢飘过来,伸出干枯的手,捡起那枚铜钱。
铜钱一碰到它的手,忽然发出一道金光。
那东西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像雾气被太阳晒干了一样。
它看着沈默,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谢谢你。”它说,“告诉你爷爷,我不怪他了。”
话音落下,它彻底消失了。
楼梯口空了,只有月光落在地上,白得像霜。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走了?”
他回过头。
孟长青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布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默看着他,问:“你早知道那枚铜钱在我家?”
孟长青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孟长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债,得你们自己家的人来还。我说了,就不灵了。”
他走进来,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看上面。
“我师父困在这儿几十年,终于能走了。”他说,“谢谢你。”
沈默没说话。
孟长青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你爷爷当年拿走那枚铜钱,是想帮我师父化解。但他方法不对,反而把我师父困住了。”他说,“现在你把它还回来,债就清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给沈默。
“这六枚,你拿着。”
沈默没接:“什么意思?”
孟长青说:“这是那六个老人被借走的寿数。他们的后人,需要有人去还。我不会再留在这儿了,这件事,你替我做。”
沈默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来。
孟长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比你爷爷强。”他说,“你爷爷当年只敢拿,不敢还。你敢还。”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对了,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他说,“那个借寿的人,不是我师父。”
沈默一愣:“什么意思?”
孟长青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师父只是帮他收账的。”他说,“真正借寿的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沈默盯着他:“他是谁?”
孟长青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每隔几十年就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继续借寿。他借了快两百年了,到现在还没死。”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沈默追出去,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栋老木楼,静静立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苏棠从后面走上来,问:“他说的是真的?”
沈默没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布包。
那六枚铜钱,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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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尸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