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兰的嚎哭像漏了气的气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空旷的仓库里听着格外瘆人。
她瘫坐在那堆杂物和灰尘里，眼神空洞，好像魂儿都被刚才那通发泄给抽走了。
林建国还攥着那根铁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眼睛在林默和墙上那些照片、地上散落的发卡蝴蝶结之间来回扫，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的，那表情，又恨又痛，跟要炸了似的。
太安静了。
安静得林默能听见自己心脏哐哐砸胸口的声音。
【系统：冷笑。僵局。但也是机会。看见了吗？沈慧兰防线全崩了。现在过去，趁她脑子不清醒，问！问她女儿到底怎么死的，细节！问得越细越好！】
林默喉咙发干。
他看了一眼沈浩。
沈浩就站在几步外，刚才夺棍子那下挺猛，现在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三个，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舅……”林默哑着嗓子开口。
沈浩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慧兰和林建国中间的位置。
“先离开这里。”沈浩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这话是对着沈慧兰和林建国说的，但林默感觉，他眼角的余光好像扫了自己一下。
【系统：他在观察你的反应。别听他的！离开？离开你就没机会了！现在沈慧兰就是一本摊开的书，快去读！】
林默咬了咬牙。
他不能走。他得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还瘫在地上的沈慧兰走过去。
脚步有点晃，刚才撞那一下后背还疼着。
林建国立刻盯紧了他，手里的铁棍抬了抬。
沈浩没动，只是看着。
林默在沈慧兰面前蹲下，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悲伤混合着灰尘的奇怪味道。
“沈……沈姨，”林默改了口，不再叫妈，“你刚才说，二零一八年，十月七号，晚上九点多？”
沈慧兰没抬头，肩膀抖了一下。
“你女儿……她那天，除了白色裙子，蓝色蝴蝶结，还有别的吗？她……她最后去哪了？在哪……出的事？”林默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慧兰猛地抬起头。
她眼睛通红，全是血丝，死死瞪着林默，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了。
“你装……你还在装！”她声音嘶哑，“你会不知道？城西……老纺织厂后面那条断头路！她放学回家……就再没回来！”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
城西。老纺织厂。断头路。
【系统：记忆碎片激活。昏暗的路灯，废弃的厂牌，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口。吻合度100%。】
“她……她背的什么书包？”林默听见自己又问，声音有点飘。
“粉色……米奇的，书包角都磨破了……”沈慧兰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嚎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里面还有她没吃完的半包饼干……警察找到的时候……饼干都碎了……”
粉色米奇书包。
磨破的角。
半包碎饼干。
【系统：画面补充。巷子口阴影里，一个粉色的书包带子露出来。吻合。】
林默脸色煞白，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真的。
都是真的。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不是幻觉。
“看！他想起来了！”林建国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变调，“你看他那样子！他他妈全想起来了！”
林默茫然地看向林建国。
林建国脸上的恨意浓得化不开，他指着林默，手指头都在抖：“我儿子呢？啊？我儿子是不是也那样？你把他扔水库的时候，他书包里是不是也有没吃完的饭？！”
林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水库……儿子……饭？
【系统：记忆检索。冰冷的水面，一个沉下去的深色书包轮廓。模糊，但存在。】
“我……我不知道……”林默只能摇头，拼命摇头。
“你不知道个屁！”林建国彻底炸了，他再也忍不住，抡起手里的铁棍，嘴里骂着脏话，朝着林默的脑袋就冲了过来！
“大哥！”沈浩喊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像是要去拦。
但他那一步，好像……慢了那么一点点。
铁棍带着风声，已经砸到林默眼前了！
林默瞳孔紧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系统：左闪！低头！】
完全是本能，林默猛地往左边一扑，同时缩脖子低头！
呼！
铁棍擦着他头皮扫了过去，砸在他刚才靠着的货架残骸上，砰的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林默扑倒在地，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金属保温杯脱手飞了出去。
他根本没瞄准，就是胡乱一甩。
那保温杯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不偏不倚，咣当一声，狠狠砸在林建国冲过来的右腿膝盖上！
“啊——！”林建国惨叫一声，冲势戛然而止，右腿一软，扑通一下就单膝跪在了地上，手里的铁棍也咣当掉在一边。他捂着膝盖，脸疼得扭曲成一团。
林默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跪在那儿的林建国，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
我……我砸的？
【系统：干得漂亮。但没时间发呆。快起来！】
林默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这时，沈浩动了。
他几步走到林建国身边，不是去扶他，而是一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根铁棍，握在自己手里。
然后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痛哼的林建国，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刚撑起半个身子的林默，最后目光扫过眼神空洞、似乎对眼前冲突都麻木了的沈慧兰。
沈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他低吼了一声：“够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
“还嫌不够乱吗？”沈浩说着，把铁棍随手扔到旁边一堆废料后面，发出哐啷一声响。
他这才弯腰，一只手抓住林建国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林建国膝盖疼得厉害，站不稳，大半重量靠在沈浩身上。
沈浩又走到沈慧兰旁边，伸出另一只手。
沈慧兰呆呆地看着他，没动。
沈浩皱了皱眉，直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沈慧兰像个木偶，被他拉着，脚步虚浮。
沈浩一手搀着瘸腿痛哼的林建国，一手拉着失魂落魄的沈慧兰，转身就朝着仓库大门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林默看不懂。好像有点警告，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
但沈浩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搀着两人往外走。
【系统：警告！他们不会罢休！林建国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沈慧兰缓过劲来会更恨你！沈浩态度不明，但绝不可信！立刻离开！从仓库后门走，快！】
林默心脏还在狂跳。
他看着沈浩三人踉跄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围这堆烂摊子。
走。
对，得走。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灰，踉跄着跑到刚才保温杯掉落的地方，一把捡起那个已经有点变形的杯子，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他转身，朝着仓库深处，系统提示的后门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仓库很大，很黑。
他深一脚浅一脚，绕过一堆堆废弃的机器和货箱，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终于，他看到了一扇嵌在墙壁上的小铁门，门上的油漆都快掉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冲过去，用力拧动门把手。
嘎吱——
门开了，一股更冷的夜风灌进来。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了垃圾，几乎没有光。
林默想都没想，一头扎进了那片黑暗里。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很快被风声吞没。
……
仓库前门。
沈浩把林建国和沈慧兰搀到了车边。
林建国靠着车门，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揉着自己的膝盖。
沈慧兰拉开车后门，默默地坐了进去，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浩拉开驾驶座的门，先把林建国塞进副驾驶，关上门。
然后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背对着车内的两人，动作很快。
他从后备箱角落里，摸出一部看起来挺旧的黑色手机，屏幕都有裂痕了。
他手指在侧边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有电。
沈浩迅速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关掉。
他直起身，关上后备箱。
走回驾驶座门边时，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把那只旧手机，塞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很深，手机进去，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发动机响起。
车子调了个头，碾过坑洼的地面，驶离了这片废弃的仓库区。
车灯的光，扫过仓库那扇黑洞洞的大门，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后巷深处，林默还在拼命地跑。
他不知道要去哪。
只知道，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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