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雨里开得飞快。
林建国坐在副驾驶，嘴就没停过。
“妈的……沈浩你开快点！慢吞吞的！那小子肯定还在旅馆窗户后面笑呢！”
沈浩没吭声，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雨刮器左右晃，刮开一片又一片水。
他脑子里想的，是刚才旅馆窗户后面那个挥手的人影。
那种姿态，根本不是逃亡。
是钓鱼。
鱼饵就是他们自己。
“建国，”沈浩开口，声音很平，“等会儿回去，别冲动。”
“冲动？”林建国扭头瞪他，眼睛通红，“那王八蛋都骑脸输出了！还让我别冲动？沈浩，你是不是怕了？”
沈浩没接这话。
车拐进平房区，停在那栋旧房子门口。
沈浩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林建国撑着座椅，一瘸一拐地挪出来，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
“操……”他骂了一句，扶着车门站直。
沈浩扶住他胳膊，两人慢慢朝屋里走。
门没锁。
推开门，屋里灯光昏暗。
周倩正蹲在沈慧兰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沈慧兰还是那样，坐在破椅子上，眼睛盯着墙壁，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听到开门声，周倩立刻站起来，转身看过来。
她看到只有沈浩和林建国两个人，脸色就变了。
“人呢？”周倩问，声音有点紧。
林建国一把甩开沈浩的手，单脚跳着往屋里挪，一屁股瘫在破沙发上，喘着粗气。
“人？他妈的根本没人！”林建国吼，拳头砸在沙发扶手上，“那小子耍我们！房间里是空的！沈浩进去看了，毛都没有！”
周倩看向沈浩。
沈海关上门，走到桌子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了几下。
“不是空的。”沈浩说，语气还是很平。
林建国一愣：“啥？你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说房里没人，”沈浩打断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倩，“但我没说，我没看到东西。”
周倩凑过来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很刁，从门缝里拍的。
画面里，是旅馆房间的内部。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央。
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用一块布慢慢擦。
侧脸对着门缝的方向，眼神低垂，看着刀锋。
光线很暗，但能看清楚脸。
是林默。
但那个神态……
周倩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
“这……”她抬头看沈浩，“这是他？”
“你觉得呢？”沈浩收回手机，“跟之前在医院，在家里，在老仓库的那个林默，像同一个人吗？”
周倩没说话。
她脸色有点白。
林建国在沙发上嚷嚷：“像不像又怎么样？不都是他吗？装神弄鬼！”
“不是装。”沈浩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建国，你仔细想想。之前那个林默，会这么淡定地站在旅馆房间里，擦着刀，等我们上门吗？他会故意打开门缝，故意让我拍到这张照片吗？”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在等我拍。”沈浩继续说，“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去了。他在告诉我，现在掌控局面的，是他。”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林建国粗重的呼吸声。
“你的意思是……”周倩开口，声音很轻，“他现在……是另一个人？”
“至少，不是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沈浩说，“我们之前的计划，是报复那个‘失忆的、善良的、可能会愧疚的林默’。但现在这个……”
他顿了顿。
“现在这个，是个猎人。我们才是他眼里的猎物。”
“放屁！”林建国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疼得他脸都扭曲了，“管他是什么人！他杀了人！他就得偿命！老子现在就去旅馆，把他揪出来！”
“建国叔！”周倩急了，“你冷静点！海叔说得有道理！这明显是个套！你去了就是送！”
“送就送！”林建国眼睛通红，“我儿子没了的时候，我就没想活了！我就是要拉他垫背！”
“那你拉得到吗？”沈浩忽然提高音量。
林建国瞪着他。
沈浩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这样，走路都费劲。你去旅馆，怎么上去？爬楼梯？到了306门口，你怎么进去？撞门？进去之后呢？他拿着刀，你拿什么？拿你这条瘸腿？”
林建国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死紧，但没说话。
“报仇不是送死。”沈浩声音低下来，“建国，你得活着，才能报仇。”
这时，一直没动静的沈慧兰，忽然动了一下。
她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
屏幕亮着光。
沈慧兰眼神空洞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她划开屏幕。
一条新信息。
没有署名。
内容只有一行字：
“阿姨，你女儿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吗？我忘了。”
沈慧兰盯着那行字。
看了两秒。
三秒。
然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凄厉的尖叫。
“啊——！！！”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屋里的空气。
周倩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她：“慧兰阿姨！你怎么了？”
沈慧兰一把推开周倩，力气大得惊人。
她站起来，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像诅咒一样躺在那里。
沈慧兰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瞪着虚空，嘴里喃喃自语：“小雅……我的小雅……眼睛……眼睛……”
她突然转向林建国和沈浩，声音嘶哑：“他在哪儿？告诉我！他在哪儿？！”
林建国立刻说：“平安旅馆306！我现在就带你去！”
“不行！”周倩拦住沈慧兰，“慧兰阿姨，你冷静！那是陷阱！”
“陷阱我也去！”沈慧兰尖叫，眼泪唰地流下来，“我要问他！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小雅！”
她状态明显不对了，仇恨和悲伤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理智已经被烧没了。
沈浩看着这一幕，心里沉了沉。
时机到了。
他开口，声音压过了屋里的混乱：“都别吵！”
三个人都看向他。
沈浩走到屋子中间，看着他们：“现在去，就是一起死。但不去，这仇还报不报？”
“当然要报！”林建国吼。
“那就听我的。”沈浩说，“分头行动。”
周倩皱眉：“分头？”
“对。”沈浩点头，“我单独回旅馆一趟。不是去硬拼，是去做最终确认。我要亲眼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房间里到底有没有埋伏。如果有，我摸清楚情况，回来我们再商量。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我给你们发信号，你们再过来。这样最稳妥。”
林建国立刻反对：“凭什么你一个人去？万一你怂了，自己跑了呢？”
沈浩看着他：“建国，我的老婆也没了。我比谁都恨。但我不会像你一样，只想着一换一。我要他死，但我自己也得活着看到。”
林建国被噎住了。
周倩想了想，看向沈浩：“海叔，你有把握吗？”
“总比一起冲过去送强。”沈浩说，“你们留在这儿，看着慧兰姐。她状态不对，需要人看着。等我消息。”
沈慧兰还在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周倩看了看沈慧兰，又看了看林建国，最后看向沈浩。
她咬了咬牙：“好。海叔，你小心。随时联系。”
林建国还想说什么，但膝盖一阵剧痛，让他话又咽了回去。
他憋了半天，最后骂了句脏话，算是同意了。
沈浩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
穿外套的时候，他的手伸进内袋，摸到里面那部旧手机。
手指在侧面一个隐蔽的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光，显示出一行小字：“预触发状态就绪。连续按压三次确认键，将自动发送预设报警信息及定位。”
沈浩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内袋深处。
然后他拉上外套拉链，转身看向屋里三人。
“等我消息。”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雨夜里。
门关上。
平房里，只剩下沈慧兰压抑的呜咽，林建国粗重的喘息，和周倩沉重的呼吸声。
信任像摔碎的玻璃，已经拼不回去了。
但现在，他们除了等，好像也没别的选择。
雨还在下。
沈浩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
而是拿出那部旧手机，又看了一眼。
屏幕暗着。
但他知道，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按下那个按钮。
把这一切，都交给第三方。
但他现在还不能。
他得先去见见那个“猎人”。
得亲眼确认一下，这场游戏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发动车子，车灯划破雨夜，朝着平安旅馆的方向，再次驶去。
而此刻，平安旅馆306房间。
林默（主人格）正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一个小红点的移动轨迹。
那个红点，代表沈浩的车。
正从城郊平房的方向，缓缓朝着旅馆移动。
他嘴角慢慢勾起。
笑了。
“果然回来了。”
“就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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