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湿漉漉的乡道上甩着尾调头，轮胎碾过泥水，溅起老高。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倩那条“慧兰阿姨彻底崩溃，建国叔也炸了”的信息还亮在屏幕上。
“妈的……”沈浩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回副驾驶。
还是慢了一步。
那个“林默”下手太快，太毒了。
专挑人心窝子最软最疼的地方捅。
车子冲回平房门口，还没停稳，沈浩就推门跳了下来。
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对了。
不是哭，是一种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尖叫，像野兽被捅了刀子又没死透的那种嚎。
沈浩冲进屋里。
眼前的场面有点炸。
沈慧兰瘫在椅子上，身体蜷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瞪得老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发出那种“嗬……嗬……”的抽气声，偶尔蹦出一句“小雅……我的小雅……”
彻底疯了。
周倩蹲在她旁边，手放在她肩膀上，小声说着什么，但沈慧兰完全没反应，像一尊被雷劈烂了的泥像。
林建国单脚站在屋子中间，那条伤腿不敢用力，只能虚点着地。他脸黑得像锅底，腮帮子咬得死紧，拳头攥着，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回来了？”林建国看见沈浩，眼睛立刻瞪过来，血丝密布，“你看见没？你看见那王八蛋发的什么了吗？！”
沈浩没理他，直接走到沈慧兰面前，蹲下。
“慧兰姐。”他声音压得很低。
沈慧兰眼珠子动了一下，看向他，但眼神是散的，空的。
“手机呢？”沈浩问。
沈慧兰没反应。
周倩从地上捡起那个掉落的手机，递给沈浩。
沈浩接过来，划开屏幕。
那条信息还亮着。
就一行字。
他看完，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玩心理战了。
这是虐杀。
字面意义上的，对着一个母亲的尸骨鞭尸。
他把手机还给周倩，站起来，转身看向林建国。
“建国，”沈浩开口，声音很平，“你现在出去，就是送。”
“送我也认了！”林建国吼，唾沫星子都喷出来，“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慧兰姐也咽不下去！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什么样了！”
沈慧兰还在椅子上发抖，嘴里喃喃念着女儿的名字和那句“痣……锁骨……”
“你咽不下去，然后呢？”沈浩盯着他，“你腿这样，怎么去？爬过去？到了旅馆，你怎么上去？爬楼梯？到了306门口，他拿着刀等你，你拿什么打？拿你这张嘴喷死他？”
林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那你说怎么办？！”他最后吼出来，“就这么干等着？！等他再发几条，把慧兰姐逼死？！”
沈浩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子边，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划开，点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建国和周倩。
“你们自己看。”沈浩说。
林建国眯着眼凑过来。
周倩也站起身看。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刁，从门缝里拍的。
画面里，是旅馆房间。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用布慢慢擦。
侧脸对着门缝，眼神低垂，看着刀锋。
光线暗，但脸很清楚。
是林默。
“这……”周倩吸了口气，“这是他？”
“你觉得呢？”沈浩收回手机，“跟之前那个在医院里慌里慌张、在老仓库躲躲闪闪、在墙上刻‘不是我’的林默，像同一个人吗？”
林建国盯着沈浩：“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次去旅馆侦察的时候。”沈浩说，“我进去看了，门虚掩着，他在里面擦刀。他知道我去了，他是故意让我拍的。”
“故意？”林建国皱眉。
“对，故意。”沈浩点头，“他在告诉我，现在掌控局面的，是他。他在告诉我，我们之前对付的那个‘林默’，已经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沈慧兰压抑的呜咽声。
“你的意思是……”周倩声音有点发颤，“现在旅馆里那个……是另一个人？是……是真正的凶手？”
“至少不是我们计划里要对付的那个。”沈浩说，“我们之前的算盘，是报复那个‘失忆的、可能会愧疚的、善良的林默’。但现在这个……”
他顿了顿。
“现在这个，是个猎人。我们才是他眼里的猎物。他从一开始就在耍我们。我们以为我们在复仇，实际上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算计里。”
林建国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摇头：“不可能！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他就是装！装不下去了，露出真面目了！”
“建国，”沈浩看着他，“你仔细想想。如果他是装的，他为什么要发这种信息？他为什么要故意刺激慧兰姐？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旅馆去？他如果真想躲，真想逃，他早就跑没影了！他现在是在钓鱼！鱼饵就是我们！”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了一眼椅子上崩溃的沈慧兰。
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擦刀的照片。
脑子有点乱。
“那……那你说怎么办？”林建国声音低了下来，但还带着火气，“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算。”沈浩说，“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脑冲。”
他扫视着屋里三人。
“现在，听我的。分头行动。”
周倩立刻问：“怎么分？”
“我带着慧兰姐，先去旅馆。”沈浩说，“不是去硬拼，是去‘谈判’。”
“谈判？”林建国眼睛一瞪，“跟他有什么好谈的？！”
“不是真谈。”沈浩解释，“是做最终确认。我要亲眼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房间里到底有没有埋伏。如果有，我摸清楚情况，回来我们再商量。如果没有……”
他看了一眼沈慧兰。
“如果没有，慧兰姐可以当面问他。问清楚，她女儿到底是怎么没的。问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
沈慧兰听到“女儿”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那种空洞的疯狂，稍微退了一点，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恨意取代。
“我去。”沈慧兰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要亲口问他。我要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他对小雅做了什么。”
“慧兰阿姨……”周倩想劝。
“别劝我。”沈慧兰打断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还在抖，但站得很直，“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我要去。我必须去。”
林建国看着沈慧兰，又看了一眼沈浩。
“那你呢？”他问沈浩，“你带慧兰姐去，我们呢？”
“你和周倩留在这儿。”沈浩说，“等我们消息。如果我们进去超过半小时没出来，或者我给你们发特定信号，你们再过来接应。这样最稳妥。万一里面有埋伏，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林建国皱眉：“那万一你怂了，带着慧兰姐自己跑路了呢？”
沈浩笑了，笑得很冷。
“建国，我老婆也没了。我比谁都恨。但我不会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一根筋。我要他死，但我得活着看他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现在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林建国盯着沈浩，看了好几秒。
最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行。”他说，“信你一次。但你记住，慧兰姐要是出什么事，我第一个弄死你。”
沈浩没接这话。
他转身，从衣架上拿下沈慧兰的外套，递给她。
“穿上，外面冷。”
沈慧兰默默接过，穿上。
沈浩自己也穿好外套，手伸进内袋，摸到那部预置了报警程序的旧手机。
手指在侧面那个隐蔽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光。
【预触发状态就绪。连续按压三次确认键，将自动发送预设报警信息及实时定位。】
他看了一眼，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内袋深处。
“走吧。”他对沈慧兰说。
沈慧兰点点头，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浩叔。”周倩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浩回头。
“小心。”周倩说。
沈浩点点头，拉开门。
外面的雨还没停，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气。
沈慧兰跟着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平房里，只剩下林建国和周倩。
林建国一屁股瘫回破沙发上，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
“妈的……”他骂了一句，眼睛盯着紧闭的门，“沈浩这老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周倩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沈浩的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拐上乡道，朝着平安旅馆的方向，消失在雨夜里。
她心里有点慌。
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
平安旅馆，306房间。
林默（主人格）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监控界面。
几个小红点在移动。
其中一个，代表沈浩的车。
正从城郊平房的方向，朝着旅馆匀速接近。
他嘴角慢慢勾起。
笑了。
“回来了。”
“还带了个人。”
“是沈慧兰吧。”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在模拟计算。
【根据车速、路况、距离综合测算，预计抵达时间：12分钟。】
【车内热源信号显示两人。副驾驶体征数据与沈慧兰匹配度92%。】
【情绪波动指数：沈慧兰，仇恨值峰值；沈浩，冷静值偏高，警惕值上升。】
【猎物已入网。第二阶段，开始。】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看着外面被雨淋湿的街道。
街灯昏黄，路上没什么车。
安静得有点诡异。
“来吧。”他低声说，“让我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走回桌边，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擦得锃亮的匕首。
握在手里，掂了掂。
刀锋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然后他走到房门后，把门拉开一条缝。
虚掩着。
没关严。
做完这些，他回到房间中央，背对着房门，坐下。
手里握着匕首。
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等着。
车上。
沈浩开着车，雨刮器左右摇摆。
沈慧兰坐在副驾驶，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慧兰姐。”沈浩开口。
沈慧兰没反应。
“等会儿到了，你跟着我。我让你问，你再问。我让你走，你立刻走。明白吗？”沈浩说。
沈慧兰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眼神很冷，很空。
“我要问他。”她说，“我要亲口问他。”
“我知道。”沈浩点头，“但你要听我的。不然，我们可能都出不来。”
沈慧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听你的。”
沈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平安路。
44号，平安旅馆。
那栋三层小楼，招牌的霓虹灯还是缺字，“平安”的“安”字只剩一半，在雨夜里一闪一闪的。
沈浩把车停在旅馆对面街角。
熄了火。
“到了。”他说。
沈慧兰看着旅馆三楼那个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
但她知道，他就在里面。
那个杀了她女儿的人。
她呼吸开始变重，手抖得厉害。
沈浩按住她的肩膀。
“慧兰姐。”他声音很沉，“看着我。”
沈慧兰转过头。
“记住，”沈浩盯着她的眼睛，“活着，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慧兰瞳孔缩了缩。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吧。”沈浩推开车门。
两人下车，穿过马路，走向旅馆。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旅馆前台还是没人，胖女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沈浩没走楼梯。
他带着沈慧兰，拐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沿着楼梯，往上走。
脚步很轻。
三楼。
走廊很窄，灯光昏暗。
306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一条缝。
里面没开灯，黑乎乎的。
沈浩停下脚步，把沈慧兰拉到身后。
他贴着墙，慢慢靠近门口。
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他停下了。
从门缝里看进去。
房间里，有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一下光。
是匕首。
他在擦刀。
很慢，很仔细。
沈浩屏住呼吸。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慧兰。
沈慧兰眼睛死死盯着门缝，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浩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
敲了敲门。
“咚咚。”
房间里，擦刀的动作停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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