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把车停在平安旅馆对面街角，熄了火。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
副驾驶座上，沈慧兰眼睛直勾勾盯着旅馆三楼那个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没开灯。
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那个杀了她女儿的人。
她身体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手攥着衣角，指节白得吓人，嘴唇也在哆嗦。
“慧兰姐。”沈浩开口。
沈慧兰没反应，眼睛还盯着那扇窗。
“慧兰姐！”沈浩提高音量。
沈慧兰猛地一颤，转过头看他，眼神空空的，又突然变得特别尖，像刀子。
“他在里面。”沈慧兰说，声音嘶哑，“我知道他在里面。”
“我知道。”沈浩点头，“但你得听我的。现在这样上去，就是送。”
“送就送。”沈慧兰眼泪唰地流下来，但脸上没表情，“我女儿没了的时候，我就该跟着去的。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今天。”
沈浩按住她肩膀：“活着才能报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慧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但身体还在抖。
“好。”她说，“我听你的。但你快点。我……我快撑不住了。”
沈浩松开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
划开屏幕。
那行“预触发状态就绪”的小字还亮着。
他手指在侧面那个隐蔽按钮上，轻轻按了第一下。
屏幕提示：“第一次确认。连续按压三次将发送报警信息及实时定位。”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上去。”沈浩说，“你在这儿等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都别上来。等我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沈慧兰问。
“我会喊你。”沈浩说，“或者，我会下来接你。如果半小时我没下来，也没消息……”
他顿了顿。
“你就报警。直接打110，说平安旅馆306有人持刀行凶。记住了吗？”
沈慧兰点头：“记住了。”
“重复一遍。”沈浩看着她。
沈慧兰吸了吸鼻子：“半小时你没下来，我就打110，说平安旅馆306有人持刀行凶。”
“对。”沈浩拍拍她肩膀，“等着。”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没打伞。
雨丝打在他脸上，冰凉。
他穿过马路，走向平安旅馆。
306房间。
林默（主人格）坐在椅子上，面前笔记本电脑的监控画面分成了两块。
左边一块，是旅馆门口的摄像头画面。
沈浩正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没打伞，步子很稳。
右边一块，是街角那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
沈慧兰还坐在车里，脸贴着车窗，死死盯着旅馆方向。
“来了。”他低声说，嘴角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后。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从缝里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昏暗。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很轻，但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他在门后站直，手里没拿刀。
刀在桌子上。
他不需要刀。
沈浩走上三楼。
走廊很窄，灯光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路。
306在尽头。
门虚掩着。
一条缝。
里面黑乎乎的。
他走到门口，停下。
没立刻敲门。
他先听了听。
里面没声音。
安静得有点诡异。
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部旧手机。
手指在侧面按钮上，轻轻按了第二下。
屏幕在他口袋里亮起微光，提示：“第二次确认。连续按压三次将发送报警信息及实时定位。”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抬手。
敲了敲门。
“咚咚。”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进来吧，门没锁。”
沈浩推开门。
房间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林默（主人格）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他没回头。
“把门关上。”他说。
沈浩关上门。
“坐。”林默（主人格）说，还是没回头。
沈浩没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你不是林默。”沈浩开口。
椅子慢慢转了过来。
林默（主人格）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很冷，很空，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那我是什么？”他问。
“你是另一个人。”沈浩说，“是杀了沈慧兰女儿、周倩哥哥、林建国儿子、还有我老婆的那个人。”
林默（主人格）笑了，笑出声。
“终于说出来了。”他靠在椅背上，“憋了很久吧？装成我小舅，每天看着我，心里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还得忍着，还得演。累不累？”
沈浩没接这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从一开始就在耍我们。”沈浩说，“失忆是假的。系统是假的。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把我们引过来，不是为了让我们报仇，是为了看戏。看我们怎么在你设计的笼子里，互相撕咬。”
林默（主人格）鼓掌。
“啪啪啪。”
“精彩。”他说，“全中。沈浩啊沈浩，你比那三个聪明多了。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为什么？”沈浩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玩？”
“玩？”林默（主人格）摇头，“不不不，这可不是玩。这是治疗。”
“治疗？”
“对。”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匕首，在手里掂了掂，“我身体里有个人，一个软弱、善良、优柔寡断的废物。他拖累我太久了。我得把他清除掉。但直接杀了他，太没意思了。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沈浩。
“我让他‘失忆’，然后把你们这些恨我入骨的人找来，扮成他的亲人。我伪装成系统，引导他，让他怀疑你们，恐惧你们，最后……在你们的复仇中崩溃。这样多好，他死了，你们报仇了，我清除了累赘。一举三得。”
沈浩盯着他：“疯子。”
“谢谢夸奖。”林默（主人格）笑了，“现在，游戏该结束了。你上来，是想干什么？替天行道？还是……想跟我谈判？”
沈浩手伸进口袋。
握住了那部旧手机。
“我是来确认的。”沈浩说，“确认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现在，我确认了。”
“然后呢？”林默（主人格）往前走了一步，手里握着匕首，“报警？你觉得，警察来之前，你能活着出去吗？”
沈浩没说话。
他手指在手机侧面按钮上，轻轻摩挲。
还差一下。
第三下。
按下去，报警信息就会发出去，定位也会实时传送。
但他现在不能按。
按了，警察最快也要十几二十分钟才能到。
这十几二十分钟，足够眼前这个疯子做很多事。
“你在等什么？”林默（主人格）问，“等楼下那个疯女人冲上来？等她来杀我？然后你趁机报警，把我们都抓了？”
沈浩瞳孔一缩。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猜对了。”林默（主人格）笑得更开心了，“我监控了整条街。沈慧兰在车里抖成那样，我隔着屏幕都能看见。你在等，等她失控，冲上来，然后你报警，把现场弄成‘复仇者刺杀凶手，凶手正当防卫’的戏码，对吧？”
沈浩后背冒出冷汗。
“可惜啊。”林默（主人格）摇头，“你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我根本不在乎。”他说，“沈慧兰上来，杀了我，或者我杀了她，都无所谓。游戏已经到终局了。那个软弱的我，已经快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就是收尾。而你们……”
他举起匕首，刀尖对着沈浩。
“你们就是最好的收尾工具。”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是沈慧兰的声音。
凄厉，疯狂，带着哭腔。
“林默！你给我出来！出来！！”
紧接着是车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
急促的，混乱的脚步声。
朝着旅馆冲过来。
林默（主人格）笑了。
“看，来了。”
沈浩脸色一变。
他猛地转身，想冲出去拦住沈慧兰。
但已经晚了。
楼梯方向传来咚咚咚的上楼声，又快又重。
还夹杂着沈慧兰嘶哑的哭喊：“小雅……我的小雅……妈妈来给你报仇了！！”
与此同时——
旅馆外面的街道上，车灯猛地亮起。
另一辆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旅馆门口。
车门推开。
林建国瘸着腿从驾驶座挪下来，脸色狰狞。
副驾驶座上，周倩也冲了下来，一脸焦急。
“建国叔！你慢点！你腿不行！”周倩喊。
“滚开！”林建国一把推开她，单脚跳着就往旅馆里冲，“老子今天非要亲手宰了那王八蛋！！”
周倩赶紧追上去。
306房间里。
沈浩听到楼下的动静，脸色彻底变了。
林建国也来了。
全乱了。
林默（主人格）却笑得更开心了。
“都来了。”他说，“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那头，沈慧兰正从楼梯口冲上来，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眼睛血红，脸上全是泪。
另一边，林建国也瘸着腿从楼梯爬了上来，周倩在后面扶着他。
三方。
在狭窄的走廊里。
撞了个正着。
沈慧兰看到306门口站着的林默（主人格），尖叫一声，举着刀就冲了过来。
“我杀了你！！！”
林建国也看到了，暴吼一声：“慧兰姐！等等我！一起上！！”
周倩想拉，没拉住。
沈浩站在306门口，看着冲过来的沈慧兰和林建国，又看了一眼身边冷笑的林默（主人格）。
他手伸进口袋。
握紧了手机。
第三下。
按不按？
按了，警察会来。
但警察来之前，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了一眼冲过来的沈慧兰。
她脸上那种疯狂，那种恨，已经彻底吞没了理智。
她手里那把刀，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反着冷光。
沈浩咬了咬牙。
手指在按钮上，用力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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