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东区一片老旧的街区边上停下。
沈浩拉上手刹，没熄火。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沈慧兰歪着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但眉头皱得很紧。周倩靠在她旁边，也闭着眼，但眼皮在动，没真睡。林建国在副驾驶，脑袋抵着车窗，发出轻微的鼾声，膝盖上的伤让他睡得很不安稳。
沈浩推开车门，下车。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这条街很偏，两边都是些老厂房和废弃的仓库，墙上爬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
他走到车尾，点了根烟，眼睛扫着周围。
短信里的坐标，大概就是这一片。
具体在哪？
他抽了口烟，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半塌的围墙后面。那里有个敞开的、黑乎乎的洞口，像是排水系统的入口。洞口旁边的水泥地上，扔着个东西。
沈浩眯起眼，走过去。
是一截用过的、带血的绷带，还有一张泡得发软的塑料卡片。
他蹲下，用烟头拨了拨那张卡片。
假身份证。照片是林默，名字不对。
绷带上的血已经发暗了，但还没完全干透。
“呵。”沈浩冷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太明显了。
这摆明了就是故意扔在这，等着人发现的。
饵下得这么直白，是觉得他一定会咬？
沈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回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
周倩立刻睁开了眼，看着他。
“沈叔？”她小声问。
“我下去看看。”沈浩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留在车里，照看好慧兰姐和建国。别熄火，车门锁好。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开车走，别管我。”
周倩脸色白了白：“你要去哪？下面……下面是什么地方？”
“排水系统。”沈浩说，“他可能藏在下面。我进去确认一下。”
“太危险了！”周倩抓住他的胳膊，“万一他在下面埋伏……”
“所以才让你在车上等着。”沈浩掰开她的手，“如果半小时我没出来，或者下面有动静，你立刻走，打电话给……打给你记得的那个号码。”
周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浩从后备箱里摸出个手电筒，试了试，光还行。
他又看了眼后座。
沈慧兰还是那个姿势，没动。
林建国鼾声停了，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沈浩关上车门，转身朝着那个排水口走去。
他弯腰钻进洞口。
里面一片漆黑，手电光只能照出前面几米。通道很窄，脚下是齐脚踝的积水，味道冲鼻子。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手电光在潮湿的水泥壁上晃动。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左边通道更窄，右边宽一点。
沈浩停下，用手电照了照地面。
左边通道的积水里，有几个新鲜的脚印，方向是往里的。
他选了左边。
通道越来越深，空气也越来越闷。
又走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锈蚀的铁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沈海关掉手电，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他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个不大的泵房，堆着些破烂工具。中间有张旧桌子，桌上摊着些东西，看不清楚。
没人。
沈浩轻轻推开门。
铁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泵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排水管隐隐的水流声。
他走到桌子边。
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纸，还有一把匕首。
沈浩拿起一张纸，用手电照着看。
纸上打印的是一些财务记录，还有几个模糊的监控截图，上面的人影看着像林建国和沈慧兰。纸的边角被水泡皱了，但内容很清楚。
他翻到下面一张。
这张不一样。
是一份……病历记录？
不，不是病历。
标题是：“林默（副人格）行为分析及犯罪事实梳理”。
沈浩瞳孔一缩。
他快速往下看。
内容极其详尽，从“林默”（副人格）的“成长背景”、“性格缺陷”，到“作案动机”、“作案手法”，甚至还有“受害者选择偏好”和“现场处理习惯”。
每一桩案子，时间、地点、受害者信息、细节特征，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还有一段“心理评估”，结论是：“具有高度反社会倾向，善于伪装，极度危险。”
落款处是一个伪造的机构印章，和一個签名——“Dr.M”。
沈浩的手有点抖。
这玩意儿……做得太真了。
真到如果这东西流出去，任何一个看过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林默（副人格）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杀手。
而沈慧兰他们这些“复仇者”，反而会被打成“合谋诬陷”或者“私刑报复”。
“够狠啊……”沈浩低声说。
这根本不是留给“林默”看的。
这是留给他沈浩看的。
是那个主人格在告诉他：看，我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们以为是在复仇？其实你们每一步，都在我的剧本里。
沈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这几张纸，一张一张地拍。
闪光灯在昏暗的泵房里亮起又熄灭。
拍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在桌子边缘摸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微微凸起的小按钮。
金属的，冰凉。
沈浩动作顿了一下。
陷阱？
他看了一眼那个按钮，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证据”。
然后，他用力按了下去。
“嘀——”
一声尖锐的、短促的警报声，突然从泵房深处某个角落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沈浩立刻收起手机，转身就往门口冲。
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钻进黑暗的通道里，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脚步声在排水道里回荡。
泵房深处，一个隐藏的监控摄像头，微微转动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着沈浩仓皇逃离的背影。
林默（主人格）坐在另一个安全点的屏幕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目标已接触核心证据。】
【目标已触发警报。】
【诱导成功率：98%。】
【第二阶段核心，完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其实就是他自己）带着一丝愉悦。
【他会把“证据”带回去。】
【他会让另外三个人看。】
【恐惧会传染。】
【仇恨会烧掉最后一点理智。】
林默（主人格）睁开眼，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空荡荡的泵房画面。
“接下来，”他轻声说，“就该是……猎杀时刻了。”
沈浩几乎是撞开车门钻回驾驶座的。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喘着粗气。
周倩被他吓了一跳：“沈叔！你……你怎么了？”
“没事。”沈浩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走，立刻走。”
他发动车子，轮胎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子猛地蹿了出去。
周倩被惯性甩得靠回座椅，脸色更白了：“下面……下面有什么？”
沈浩没回答。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快速划开相册，找到刚才拍的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周倩。
“看看。”他说。
周倩接过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那些照片，眼睛一点点瞪大。
手指开始发抖。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这是谁做的？”
“还能有谁。”沈浩盯着前面的路，语气冰冷，“他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我们真把他（副人格）杀了，这东西流出去，我们全得完蛋。我们会变成合谋诬陷、私刑杀人的罪犯。而他（主人格），说不定还能以‘受害者’或者‘被胁迫’的名义脱身。”
周倩手一软，手机差点掉下去。
她慌忙抓住，又看了几眼，然后猛地按灭屏幕，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他一直都在耍我们？”她声音带着哭腔，“从最开始就是？”
“对。”沈浩说，“从最开始就是。”
后座上，沈慧兰忽然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车顶。
“小雅……”她喃喃地说。
沈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慧兰姐。”他叫了一声。
沈慧兰没反应。
沈浩深吸一口气，说：“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林默的。”
沈慧兰的眼珠子，极其缓慢地转向了他。
那眼神里，空洞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聚拢。
“什么东西？”她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沈浩沉默了几秒。
“能证明他罪行的东西。”他说，“但也可能是……陷阱。”
沈慧兰盯着他。
然后她慢慢坐直了身体。
肩膀上的伤口被牵动，她疼得皱了下眉，但没吭声。
“给我看。”她说。
沈浩把手机递过去。
沈慧兰接过，手指划动着屏幕，一张一张地看。
她看得很慢。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疑惑，再到一种冰冷的、凝固的恨意。
看完最后一张，她放下手机，抬起头。
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空洞。
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在哪？”她问。
沈浩摇头：“不知道。但这些东西出现在东区排水系统，他肯定在附近。”
“找。”沈慧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次，没有退路了。”
沈浩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沉了一下。
饵，咬死了。
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加速，驶向城市更深处。
沈慧兰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林建国在副驾驶上，被颠簸晃醒，迷迷糊糊地问：“到……到哪了？”
没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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