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快二十分钟，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破。
沈浩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后座，沈慧兰还是闭着眼，但呼吸很轻，不像睡着了。
沈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慧兰姐。”
沈慧兰眼皮动了一下，没睁眼。
“那边回信了。”沈浩说，“加密回复，刚收到的。”
“哪边？”
“就我之前发信息那个，‘关注’。”沈浩说，“要更多证据。”
“说什么？”
“要原件或者清晰副本。”沈浩顿了顿，“还说……如果证据确凿，他们可能会介入。”
沈慧兰沉默了几秒。
“介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浩摇头，“可能是调查，也可能是别的。但至少，有人注意到这事儿了，不是我们几个在瞎折腾。”
沈慧兰又不说话了，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荒草和废弃厂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沈浩。”
“嗯？”
“你保证。”沈慧兰转回头，盯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保证最后，那个真的杀了人的，能伏法。我女儿不能白死。”
沈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保证。”他说，“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活下来，还得把真的那个揪出来。”
沈慧兰点了点头，很慢。
“那现在去哪？”她问。
“去他们指定的地方。”沈浩说，“交接证据。地址发过来了，在城北一个废弃工厂。”
“就我们俩？”
“对。”沈浩说，“人多了反而坏事。林建国腿那样，周倩得照看他。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沈浩说，“对方回复得太快了，指令也给得太具体。像……像早就等着我们联系一样。”
沈慧兰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
“我没说一定是陷阱。”沈浩打断她，“但得防着。所以等会儿到了地方，你在车上等着，我下去。如果半小时我没出来，或者有不对劲，你立刻开车走，别回头。”
沈慧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行。”她说。
车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
泵房里。
林默（主人格）坐在那张破桌子前，面前的小显示器亮着。
屏幕上分成了四个小格子。
一个是泵房入口的监控，空荡荡的。
一个是泵房内部的广角。
另外两个是更远的、藏在排水管网岔路口的隐蔽摄像头画面。
他盯着其中一个画面。
画面上，一辆灰色的轿车正沿着一条偏僻的辅路开，方向……不是回城郊平房的路。
也不是去他预设的、下一个“线索点”的路。
“哟。”林默（主人格）嘴角扯了一下，“改道了？”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其实就是他自己）响起来。
【目标车辆偏离预设路线37度。】
【当前行驶方向：城北工业废弃区。】
【分析：目标可能前往未知地点，与第三方接触可能性87%。】
【建议：调整计划，强化离间诱饵，针对“沈浩”个体进行精准打击。】
“第三方？”林默（主人格）冷笑，“他还真能找到外援？”
【概率存在。】系统说，【但同样可能是陷阱。】
【执行方案：在泵房入口新增“沈浩与警方秘密联络点”伪造痕迹，强化“背叛者”形象。同步向沈慧兰移动终端发送诱导信息，引爆猜疑。】
“行。”林默（主人格）站起来。
他走到泵房角落，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个小铁盒。
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一个老式的、看起来像警用加密通讯器的东西（其实是模型，但做得挺像），已经摔碎了，只剩半个壳子和几截断线；还有几个烟头。
他拿起烟头，看了看。
烟头是常见的牌子，但过滤嘴上有很浅的牙印。
林默（主人格）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还有一点……皮屑。
是之前沈浩在泵房跟他短暂对峙时，他故意靠近，从沈浩外套肩膀上蹭下来的。
他用镊子小心夹起一点皮屑，抹在其中一个烟头的过滤嘴上。
然后又拿起那个摔碎的通讯器模型，用一块布包着，在地上蹭了蹭，蹭上点泥和锈。
做完这些，他走到泵房铁门边。
推开铁门，外面通道的冷风灌进来。
他在入口处左边，那块松动的地砖旁边蹲下。
撬开地砖，把那个摔碎的通讯器模型半埋进去，让一截断线露在外面。
又把那几个处理过的烟头，随意扔在附近，像是匆忙中掉落的。
然后他把地砖盖回去，但没盖严，留了条缝。
“搞定。”他拍拍手，退回泵房。
【离间诱饵A布置完成。】系统汇报，【痕迹自然度评估：高。】
【开始执行离间诱饵B：向沈慧兰移动终端发送诱导信息。】
林默（主人格）走回桌子边，拿起另一部老式手机。
开机，屏幕亮起蓝光。
他点开短信，输入了一个号码。
沈慧兰的号码。
内容是一张图片，还有一行字。
图片是他之前通过泵房隐藏摄像头拍到的——沈浩蹲在桌子边，用手机拍摄那份伪造“证据”的背影。角度选得很好，看起来沈浩像是在偷偷摸摸地记录什么，眼神专注，甚至有点……急切。
图片是模糊的，但能认出是沈浩。
配文只有一句话：“你信任的盟友，真的是盟友吗？他在备份证据，但备份给谁？”
林默（主人格）检查了一遍，按下发送。
短信显示“发送成功”。
他拔出电池，把手机扔回角落。
然后坐回椅子，看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那辆灰色轿车已经开出了摄像头范围。
但他知道它去哪。
城北工业废弃区。
“去吧。”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屏幕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沉睡的副人格残存意识低语，“去看看，你找的‘外援’，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系统的低语开始针对那片黑暗区域循环播放。
【看…他又在偷偷操作…】
【他联系了别人…】
【他把你卖了…】
【你还在相信他吗…】
车上。
沈慧兰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
她愣了一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她划开。
一张图片跳出来。
沈浩的背影，蹲在某个昏暗的地方，正用手机对着桌子上的东西拍照。
角度很刁，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配文那句话，像根针，扎进她眼睛里。
沈慧兰的手指僵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沈浩。
沈浩正专注地看着路，没注意她。
沈慧兰的嘴唇抿紧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图片放大，又缩小。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沈浩。”
“嗯？”沈浩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你之前在泵房里，”沈慧兰说，“除了看那些纸，还干了什么？”
沈浩眉头皱了一下。
“拍了照。”他说，“备份证据。怎么了？”
“备份给谁？”沈慧兰问。
沈浩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眼神有点疑惑。
“什么备份给谁？我就存在手机里，后来上传到云端了。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就这些？”沈慧兰盯着他。
“就这些。”沈浩说，“慧兰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慧兰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递到前面。
沈浩减速，侧头看了一眼。
看到那张图片，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哪来的？”他声音沉了下去。
“陌生号码发的。”沈慧兰说，“刚收到。”
沈浩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
他接过手机，仔细看着那张图片。
角度、光线、背景……确实是泵房。
是他当时拍摄“证据”的时候。
但谁拍的？
泵房里还有别人？
不，不可能。他进去之前检查过，里面没人。
那就是……早就藏好的摄像头。
“陷阱。”沈浩把手机递回去，声音很冷，“这是那个人（主人格）发的。他在泵房里装了摄像头，拍下我拍照的过程，然后发给你，想让你怀疑我。”
沈慧兰接过手机，没说话。
“慧兰姐，”沈浩转过身，看着她，“你信他还是信我？”
沈慧兰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沈浩。
眼神很复杂。
有怀疑，有挣扎，还有压不住的、冰冷的恨意。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我现在……谁都不敢信。”
沈浩深吸一口气。
“行。”他说，“那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点进相册，找到拍摄记录。
然后把手机递给沈慧兰。
“你看时间戳。”沈浩说，“我拍那些照片，是今天上午9点47分到9点52分。拍完我就出来了，上车，开车离开。中间没联系过任何人，直到刚才收到‘关注’的回复。”
沈慧兰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时间信息。
又对比了一下自己收到彩信的时间。
彩信是十分钟前发的。
时间对不上。
如果沈浩真在拍完照后立刻把“证据”传给了别人，对方没必要等这么久才发这张挑拨离间的图片。
逻辑上有漏洞。
沈慧兰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但眼神里的怀疑没完全散去。
“那这张照片……”她问。
“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沈浩说，“就等着合适的时候发出来，搅乱我们。慧兰姐，我们现在不能内讧。他一门心思就想看我们互相猜疑，然后一个个收拾掉。”
沈慧兰沉默着。
她把两部手机都放在腿上，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先去那个工厂。”她说，“把证据交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沈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继续朝着城北开去。
沈慧兰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握紧了。
那张图片，还有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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