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冷,是一瞬间刺进骨头里的寒。像有人掀开了他的被子,往他身上泼了一桶冰水。
他猛地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斑驳的墙皮,吊着一盏老式日光灯,没开,但灯管里残留着一丝幽暗的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熄灭。
他坐起来。
硬板床。印花棉被,被角洗得发白,还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床边的木头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红色指示灯亮着,但没有声音。
窗户开着一条缝。
冷风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
然后他停住了。
窗外是一条街。青石板铺成,低矮的砖瓦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街对面是一家录像厅,门口竖着一块手写的木板——《泰坦尼克号》今日上映,票价两块。
录像厅旁边是一家音像店,橱窗里摆满了磁带和CD。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海报:王菲和那英,背景是红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相约九八。
街上有人。
很多。
男人穿着宽大的西装外套,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小孩踩着轮滑从人群中穿过去,笑声尖锐而清脆。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里夹杂着狗的狂吠。有人在贴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
“千禧年倒计时!今晚广场放烟花!”
有人在大喊。
陈默愣在那里。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冷的。
但比风更冷的,是他后背上慢慢爬起的寒意。
千禧年。
1999年。
他低头看自己。
格子睡衣。旧的,袖口磨破了,不是他的衣服。
他转身看房间。
老式衣柜,掉漆的桌面,一面蒙着灰的镜子。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是他自己。
又不是他自己。
他冲出门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昏暗,狭长,两边各有一排木门。他随便推开一扇,里面是一间和刚才差不多的屋子,空无一人。再推开一扇,还是空的。第三扇,第四扇——
第五扇门推开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人。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背对着他。听见动静,老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皱得像干裂的树皮,眼睛浑浊,但嘴角挂着笑。
“醒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齿轮在转动。
陈默盯着他。
“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条街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些鞭炮、那些春联、那些喊着“千禧年”的声音,全都在。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远处,镇子中央,有一座钟楼。灰色的砖墙,尖顶刺向天空,青藤爬满了半边。
钟面上的指针——
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默盯着那根指针。一秒。两秒。三秒。
它没有动。
“它一直停在那儿。”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六十年前到现在,一秒都没动过。”
陈默猛地回头。
老人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陈默,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也是醒着的?”他问。
陈默听不懂。
“什么醒着?”
老人的笑容更深了。那张皱巴巴的脸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醒着的人,才能看见我。”他说,“那些睡着的,只会看见一个杂货店老板,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抽着烟,笑眯眯的。”
他顿了顿。
“我叫老余。你呢?”
陈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鞭炮声停了,音乐声停了,所有声音都停了。
只剩下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在唱歌。
那歌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好像就在耳边。老旧的音响,沙沙的杂音,像一盘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磁带——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相约在温暖的情意中——”
陈默冲到窗边。
街上的人全都停下来了。他们站在原地,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一动不动。放鞭炮的手悬在半空,贴春联的刷子停在纸上,奔跑的孩子保持着抬腿的姿势。
只有那歌声还在响。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人从街角走出来。
白裙子。长头发。赤着脚。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却没有任何声音。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从那些静止的人群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排排雕塑。
她走到钟楼底下,停下来。
抬起头。
看着那根永远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的指针。
那首歌还在唱。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她开始跟着唱。
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
唱完最后一句,她转过身来。
隔着整条街,隔着那些静止的人群,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陈默身上。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很温柔——
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她开口了。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但陈默看懂了她的口型——
“你来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想问:你认识我?
但他的话还没出口——
钟声响了。
咚——
沉闷的一声,从钟楼深处传来,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那个女人还站在钟楼底下,还在看着他,还在笑。
咚——
第二声。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阳光的那种,是另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惨白的,冰冷的。
咚——
第三声。
她倒下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挣扎。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白裙子散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咚——
第四声。
街上的人开始动了。放鞭炮的继续放鞭炮,贴春联的继续贴春联,奔跑的继续奔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咚——
第五声。
有人从那个女人身边走过。一个,两个,三个。没有人低头看她。没有人停下脚步。她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东西。
咚——
第六声。
陈默想冲下去。但他动不了。脚像被钉在地上,死死地钉着。
咚——
第七声。
第八声。
第九声。
第十声。
第十一声。
第十二声。
钟声停了。
街上恢复了热闹。
那个女人还躺在那里。
然后——
她消失了。
就那么消失了。像雾一样散开,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街上的人还在走。鞭炮还在响。那首歌还在放。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站在窗前,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身后,老余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别怕。她明天还会来的。”
陈默猛地转身。
老余站在那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每天都是这样。”他说,“每天午夜之前,她都会死一次。然后第二天醒来,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
“六十年了。两万一千九百次。”
陈默盯着他。
“她是谁?”
老余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窗外。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钟楼底下,那个地方——
空荡荡的。
但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
像一颗心跳。
老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
“她叫林晚晚。”
“她在等人。”
“等了六十年。”
陈默回过头。
老余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扇门开着,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呜呜地响。
远处,那首歌还在放: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
陈默闭上眼睛。
再睁开。
什么都没变。
他慢慢走到窗边,最后一次看向钟楼。
指针——
还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永远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女人倒下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不是“你来了”。
是——
“你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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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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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两万一千九百次死亡。
她每天都在等一个人。
一个会为她走进来的人。
一个
来过无数次,却每次都忘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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