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夜没睡。
他就坐在窗边,盯着那个钟楼。从黄昏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那根指针一直没动过,像一只死去的眼睛,永远睁着,永远看着同一个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
街上和昨天一模一样。录像厅,音像店,贴春联的人,放鞭炮的孩子。那首歌还在放,换了一盘磁带,还是同一首——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陈默的视线移向钟楼。
底下空荡荡的。
他转身冲出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昏暗,狭长。他跑下楼,推开那扇门,冲进清晨的阳光里。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看他。
他跑到钟楼底下。
青石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证明昨天那一切发生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你找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默转头。
一个孩子站在不远处,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抱着一个皮球。他歪着头看着陈默,眼睛很大,黑漆漆的,没什么表情。
陈默愣了一下。
“谁?”
“那个每天死的人。”孩子说,“林老师。”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她?”
孩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街角。
“她在那边。大榕树下面。”
然后他转身跑了。
陈默想叫住他,但那个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朝孩子指的方向走去。
大榕树在镇小学门口。
树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把整条街都罩在阴影里。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白裙子。长头发。赤着脚。
她背对着他,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叶。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像无数只眼睛。
陈默走近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听见了脚步声。
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昨天一模一样。温柔的眉眼,苍白的肤色,还有那个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她看着他。
没有任何惊讶。
“你又来了。”她说。
陈默盯着她。
“你记得我?”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好奇的孩子。
“记得。昨天你在窗户那里看着我。”
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你——你不是死了吗?”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轻的,淡的,温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陈默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我每天都会死。”她说,“然后每天都会活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皙的手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两万一千九百次了。”
陈默愣住了。
两万一千九百次。
昨天老余也说过这个数字。
“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陈默。”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我叫林晚晚。”
她伸出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等着他握上去。
陈默看着那只手。纤细的,白皙的,和任何正常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昨天死过一次。
他伸出手,握住了它。
凉的。
但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
心跳。
“你怕我吗?”她问。
陈默想了想。
“应该怕的。”
“但是?”
“但是你看起来……不像会伤害人的样子。”
林晚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是笑。
真正的笑。
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公式化的、藏东西的笑。是眼睛里亮起来的那种。
“你很有趣。”她说。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继续看着那棵大榕树。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来这里吗?”
陈默摇头。
“因为他们在看着我。”
她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叶。
“谁?”
“那些孩子。”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孩子?”
林晚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树叶。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陈默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树叶。只有光。
但他突然觉得,那些树叶后面,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很多。很密。很轻。
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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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的杂货店在镇口。
陈默找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橘黄色的,把整条街都染成温暖的色调。
老余还是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眯着眼睛,抽着烟。
看见陈默走过来,他笑了。
“找着了?”
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说的那些孩子,是什么意思?”
老余吐出一个烟圈。
“你问她去啊。”
“她不说。”
“那说明时候没到。”老余把烟头掐灭,在鞋底蹭了蹭,“有些事,得她自己告诉你。别人说了,就不灵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的死了两万多次?”
老余点点头。
“一天一次。六十年。你算算。”
“两万一千九百。”陈默说。
“对。”
陈默看着远处的钟楼。
“她为什么不死透?”
老余笑了。
“好问题。你知道答案吗?”
陈默摇头。
老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因为有人在等她。”
“谁?”
老余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远处。
那里,钟楼的尖顶刺向橘红色的天空。
指针还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永远十一点五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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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云梦镇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去大榕树下找林晚晚。她总是在那里,总是仰着头看着那些树叶,总是穿着那件白裙子,总是赤着脚。
她和他说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镇上的猫,说孩子们的笑声,说那首永远放不完的歌。
但每当陈默问起那些“孩子”,她就会沉默。
然后转移话题。
第三天傍晚,陈默又去了钟楼底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也许是想看看那个指针,也许是想确认一下时间真的不会走。
钟楼很安静。青藤在墙上爬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根指针正下方,仰着头看。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五十九秒。还是五十八秒。
它确实不动。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转身。
一个孩子站在不远处。不是昨天那个抱皮球的,是另一个。更小一些,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红色的毛衣。
她歪着头看着他。
“叔叔,你是来找林老师的吗?”
陈默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认识林老师?”
小女孩点点头。
“她教我们唱歌。”
“唱歌?”
“嗯。”小女孩认真地点头,“《相约九八》。我们都会唱。”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们?还有谁?”
小女孩往身后指了指。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钟楼的阴影里,站着很多人。
很小的人。
一个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有男孩有女孩,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脸上都带着一样的表情——
没有表情。
他们看着陈默。
一动不动。
陈默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你们——”
“叔叔。”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说的话,清清楚楚——
“你也是来陪我们的吗?”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远处,钟楼的指针跳动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太阳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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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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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个孩子。
六十年。
他们一直都在。
在阴影里。在树叶后面。在钟楼的每一个角落。
在等她。
等她说——
“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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