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钟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默走在前头,林晚晚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那些石头,”她忽然开口,“真的是我刻的?”
陈默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你不信?”
林晚晚摇头。
“不是不信。是……”她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我不知道该怎么信。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陈默注意到,她的指尖有很细的茧——那是长年握笔或刻东西留下的痕迹。
“你每天都在刻。”陈默说,“刻完之后,你就去钟楼底下,等着午夜。”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死?”
“然后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
“疼吗?”
陈默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死过。但他见过她死——昨天,就在钟楼底下,她倒下去,发光,消失。
“应该很疼。”他说。
林晚晚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隐藏的,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
“那就好。”她说。
陈默不懂。
“什么?”
“如果疼,说明我还活着。”她看着他,“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继续往前走,从他身边经过。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裙子,长头发,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他忽然想起苏眠说过的话:她等了你六十年。不是等你来救她。是等你来陪她走到最后。
陪她走到最后。
不是救她。
是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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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镇口找到了林越和苏眠。
他们坐在老余的杂货店门口,一人一把藤椅,和老余一起晒太阳。老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抽着烟,眯着眼,像一只慵懒的老猫。
看见陈默过来,苏眠站起来。
“看见那些石头了?”
陈默点头。
苏眠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们当年是怎么打破轮回的?”
林越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想听?”
“想。”
林越看了苏眠一眼。苏眠点点头。
“六百三十七年。”林越开口,“三十七次循环。每一次,我都看着她死。每一次,我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每一次——”
他顿了顿。
“每一次,她都笑。”
陈默愣住了。
“笑?”
“对。”苏眠接过话,“那个笑和你看见的一样。温柔的,无害的,藏着什么的。”
她走到陈默面前。
“一开始我不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她在告诉我:别怕,我还会回来的。”
陈默的喉咙发紧。
“你们怎么打破的?”
林越看着他。
“不是我打破的。是她。”
他指向苏眠。
“是她自己选的。”
陈默转头看向苏眠。
苏眠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每一次一样。
“六百年,我一直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我想保护弟弟,想保护镇子,想保护所有人。但我忘了问自己——”
她顿了顿。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陈默听着。
“后来他来了。”苏眠看向林越,“六百三十七次,每一次他都没有放手。每一次他都告诉我:你可以选。”
她走近一步,看着陈默。
“林晚晚和你遇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她是核心,但她也是受害者。她困住孩子们,是因为舍不得。孩子们不走,是因为不想让她难过。”
“这是一个双向的囚笼。”
陈默点头。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该怎么破?”
陈默想了想。
“让她自己选?”
苏眠笑了。
“对。”
她退后一步,和林越站在一起。
“我们能做的,只是陪着她。告诉她,不管她选什么,都有人在乎。”
她看着陈默的眼睛。
“剩下的,得她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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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陈默又去了大榕树。
林晚晚还在那里。她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叶。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回头。
“你又来了。”
“嗯。”
沉默。
树叶沙沙作响。
“那些孩子,”林晚晚忽然开口,“他们真的在看我吗?”
陈默看着那些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跳一跳的。他突然觉得,那些光点后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他说。
林晚晚低下头。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他们说过的。”陈默说,“只是你没听见。”
林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你听见了?”
陈默点头。
“他们说什么?”
陈默想了想,决定告诉她实话。
“他们说,他们在等你。等你——”
他顿了顿。
“等你放他们走。”
林晚晚愣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流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她膝上那件白裙子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可是我舍不得。”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我救了他们。我用命救了他们。我不想——”
她说不下去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树叶。
太阳慢慢落下去。光线变暗,变红,变成橘黄色。那些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抚摸地面。
“林晚晚。”
“嗯?”
“你知道我昨天在钟楼里看见了什么吗?”
她摇头。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小小的,白色的,光滑的。上面刻着字。
他递给她。
林晚晚接过去,低头看。
月光升起来了。很淡的月光,刚好能看清那些字。
“第二万一千九百次。今天有个人来了。他叫陈默。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也许这一次可以了。”
林晚晚看着那些字,很久很久。
“这是我刻的?”
“你刻的。”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你告诉我,”她说,“我为什么要刻这些?”
陈默看着她。
“因为你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他顿了顿,“记住有人在等你。”
远处传来钟声。
咚——
一下。
林晚晚的身体颤了一下。
咚——
两下。
她站起来。
咚——
三下。
陈默也站起来。
钟声越来越密。十二下。午夜快到了。
林晚晚看着他。
那个笑容——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温柔的。不是隐藏的。不是藏着害怕的。
是一种很简单的——
谢谢。
“陈默。”她说。
“嗯?”
“如果我明天不来了——”
陈默打断她。
“你明天会来的。”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默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
“因为我会等你。”
钟声响了最后一下。
咚——
十二下。
午夜。
林晚晚的身体开始发光。
但她还在看着他。
还在笑。
那个笑容——
陈默突然发现,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变了。
不是害怕。
是希望。
然后她消失了。
光点飘散在夜空里,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无数颗小小的、终于可以休息的心。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慢慢飘远,慢慢消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越和苏眠走过来。
“难受?”林越问。
陈默点头。
“正常。”苏眠说。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空荡荡的大榕树。
很久。
陈默开口:
“她明天真的会来吗?”
苏眠看着他。
“会。”
“为什么?”
苏眠笑了。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会等她。”
她转过身,往回走。
林越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明天带她去荒地。”
陈默愣住。
“荒地?”
“她不敢去的地方。”林越说,“你得陪她去。”
他顿了顿。
“有些事,必须在那里做。”
然后他和苏眠走进夜色里。
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站在大榕树下。
月光很白。
风很轻。
远处,那首歌还在放。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相约在银色的月光下——”
陈默抬起头,看着那些树叶。
那些光点还在跳动。
像眼睛。
像无数双一直在等她的眼睛。
他轻声说:
“再等一天。”
“明天,我带她来。”
树叶沙沙作响。
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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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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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一千九百次死亡。
两万一千九百次遗忘。
但她每天都会刻下一句话。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会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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