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躺在钟楼底下的青石板上,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白裙子湿了半边,贴在皮肤上,凉得让人打颤。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又是新的一天。
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她站起来,习惯性地往大榕树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一个人。
陈默。
他坐在钟楼对面的台阶上,低着头,好像睡着了。
林晚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嘴唇微微动着,在说什么。她凑近了听——
“林晚晚……别怕……我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在梦里喊她的名字?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
“陈默?”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看见她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疲惫,但很真。
“你醒了。”
林晚晚看着他。
“你一直在这儿?”
陈默点头。
“怕你醒来一个人。”
林晚晚愣住了。
六十年。两万一千九百次醒来。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
从来没有人等她。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走吧。”
“去哪?”
“去吃早饭。”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你饿不饿?”
林晚晚想了想。
她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饿不饿。
在梦里,她不需要吃东西。
但她还是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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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在老余的杂货店吃的。
老余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上葱花,热气腾腾的。
陈默埋头吃,吃得很快。
林晚晚拿着筷子,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
“怎么了?”陈默抬起头。
“我不记得……”她顿了顿,“我不记得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老余在旁边抽烟,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
“六十年没吃过东西的人,当然不记得。”
林晚晚看着他。
“你知道我?”
老余笑了。
“整个云梦镇,谁不知道你?”
他吐出一个烟圈。
“每天死一次的人,可不多见。”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扑在她脸上,暖暖的,带着葱花的香味。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很软。很烫。很香。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原因。就是下来了。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的。
但陈默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碗里那个荷包蛋夹到她筷子旁边。
“趁热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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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陈默带她往镇外走。
林晚晚跟着他,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笑着说话的人们。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注意他们。
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她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荒地。
杂草丛生,长得有半人高。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林晚晚的脸色变了。
“我不去那里。”
陈默回头看着她。
“为什么?”
“不知道。”她往后退了一步,“就是……不想去。”
陈默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林晚晚,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沉,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陈默点点头。
“那就跟我走。”
他伸出手。
林晚晚看着那只手。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温暖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他牵着她,拨开草丛,往荒地深处走。
草叶划过她的裙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她低着头,不敢看前面。
走了很久。
然后陈默停下来。
“到了。”
林晚晚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面前是一排墓碑。
小小的,整整齐齐的,一块挨着一块。
第一块:张小宝,1990-1999,享年九岁。
第二块:李婷婷,1991-1999,享年八岁。
第三块:王乐乐,1989-1999,享年十岁。
……
二十三块。
她往旁边看去。
还有一块更大的。
上面刻着:
林晚晚老师之墓
1975-1999
她救了二十三个孩子
孩子们永远爱她
林晚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荒地上吹过,杂草沙沙作响。
她听见了声音。
很多人的,很轻的,很远的——
“林老师——”
“林老师——”
“我们等你——”
她猛地转头,四处张望。
没有人。
只有墓碑,只有风,只有那些声音。
她捂住耳朵。
声音还在。
“林老师——”
“我们——不怪你——”
“等你——说——可以走了——”
林晚晚跪在地上。
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两万一千九百次,她每天都在说对不起。
但这一次,有人听见了。
那些声音停了。
然后——
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来。
“林老师,别哭。”
林晚晚抬起头。
墓碑之间,站着一个人。
很小的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红色的毛衣。
她站在那块“李婷婷”的墓碑前面,看着林晚晚。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嘴在动。
“林老师,我们不怪你。”
林晚晚愣住了。
“你——”
“我们一直在这儿。”小女孩说,“一直在等你。”
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出现了更多的孩子。
男孩女孩,高矮胖瘦,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他们从墓碑后面走出来,站在荒地上,站在风里。
二十三个。
全都在。
林晚晚跪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些脸她太熟悉了。六十年前,她一个一个把他们推出火场。六十年前,他们哭着喊她“林老师”。
现在他们站在她面前。
还是六十年前的样子。
没有长大。
永远不会长大。
“你们——”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们一直都在?”
孩子们点头。
“一直都在。”
“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开口了。
“因为我们不敢。”
林晚晚愣住了。
“不敢?”
小女孩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
“我们怕说话,你就会让我们走。我们不想走。我们走了,林老师会难过的。”
林晚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可是你们一直困在这里——”
“我们愿意的。”另一个孩子说,是个男孩,十岁左右,“林老师救了我们,我们陪林老师,应该的。”
林晚晚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孩子。
一个一个,都是她救过的。一个一个,都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
六十年来,他们一直在这里。
在看着她。
在等她。
等她说什么?
她突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她放他们走。
但她舍不得。
她真的舍不得。
“林老师。”
那个小女孩又开口了。
林晚晚看着她。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今天出来吗?”
林晚晚摇头。
小女孩指向她身后。
“因为那个叔叔。”
林晚晚回头。
陈默站在那里。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他说他会等你。”小女孩说,“他说不管你选什么,他都陪着你。”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孩子该有的笑一模一样。
“林老师,有人等你了。你可以放心了。”
林晚晚愣在那里。
她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看着陈默。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走。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
“陈默。”她叫他。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嗯?”
“你——”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默替她问了。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一直在这儿?”
她点头。
陈默看着她。
“会。”
林晚晚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她在笑。
那个笑容——不是温柔的,不是隐藏的,不是藏着害怕的。
是一种很简单的——
有依靠了。
她转回身,看着那些孩子。
二十三个孩子站在那里,等着她。
风停了。
太阳出来了。
荒地上的杂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你们——”
她顿了顿。
“你们真的想走吗?”
孩子们一起点头。
“那你们——”
她的声音哽住了。
陈默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温的。暖的。有力的。
她握紧那只手。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
六十年,两万一千九百次死亡,两万一千九百次遗忘,两万一千九百块石头——
终于说出口的那句话。
“可以走了。”
孩子们笑了。
二十三个孩子,一起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是最后一个消失的。
她看着林晚晚,挥了挥手。
“林老师,谢谢你。”
林晚晚点头。
“谢谢你们。”
小女孩笑了。
然后她消失了。
荒地上只剩下陈默和林晚晚。
还有二十三块墓碑。
但那些墓碑也在发光。
慢慢地,一点一点,变成光点。
飘起来。
飘向天空。
飘向一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林晚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慢慢飘远,慢慢消失。
很久很久。
然后她靠进陈默怀里。
没有哭。
只是靠着他。
远处,钟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咚——
只有一声。
然后安静了。
陈默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钟楼的指针,动了。
从十一点五十九分,变成了十二点整。
午夜。
但这一次,林晚晚没有死。
她活着。
真正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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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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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两万一千九百次死亡。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可以走了。”
孩子们走了。
但她留下了。
因为有一个人——
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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