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越和苏眠走了。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眼泪。只是站在镇口,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晨光里。
林晚晚站在陈默旁边,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们会去哪?”她问。
陈默想了想。
“下一扇门。”
“那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陈默说,“但不管是什么,他们一起进去,就不怕了。”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我们呢?”
陈默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很安静,像两潭终于平静下来的水。
“我们留下来。”他说,“留在这个终于开始走的时间里。”
林晚晚笑了。
“好。”
---
那天上午,陈默一个人去了钟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也许是想再看一眼那些石头,也许是想确认那些孩子还在不在。
钟楼还是那座钟楼。灰色的砖墙,爬满的青藤,那根终于开始走动的指针。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束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光斑。
那些石头还在。两万一千九百块,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他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块。
“第二万一千九百次。今天有个人来了。他叫陈默。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也许这一次可以了。”
他摸着那些字迹,指尖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
“叔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回头。
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红色的毛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小小的剪影。
陈默认出了她。
是那天在荒地上第一个出现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走近一步。
“李婷婷。”她说,“八岁。”
陈默看着她。
“你……一直都在这里?”
李婷婷点点头。
“一直都在。”
“那其他人呢?”
李婷婷往旁边指了指。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钟楼的阴影里,站着很多人。
很小的人。
一个接一个,从阴影里走出来。有男孩有女孩,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脸上带着一样的表情——
不是面无表情。
是一种很安静的、等了很久很久的、终于等到有人来的表情。
陈默站起来,看着他们。
二十三个孩子,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围在中间。
最大的那个男孩往前站了一步。他看起来有十二岁左右,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上有一块补丁。
“叔叔。”他开口,“你是来帮林老师的吗?”
陈默看着他。
“是。”
孩子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男孩继续说:
“我们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然后他说:
“我们不是不想走。”
陈默愣住了。
“什么?”
另一个孩子接话。是个女孩,十岁左右,扎着马尾辫。
“我们一直在这儿,不是因为走不了。”
又一个孩子:
“是因为不想走。”
又一个:
“我们走了,林老师会难过。”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陈默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着那个最大的男孩。
“你叫什么?”
“王乐乐。”男孩说,“十岁。最大的。”
陈默点点头。
“王乐乐,你说,你们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王乐乐点头。
“为什么?”
王乐乐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因为林老师救了我们。”
“她用命换了我们的命。”
“我们欠她的。”
陈默听着。
又一个孩子开口:“可是她一直困在这里,一直死,一直难过。我们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办。”
另一个孩子:“后来我们发现,只要我们不走,她就会一直在这里。我们怕走了,她就真的死了。”
又一个:“所以我们就一直等。等她好了,等她不难过了,等她——”
王乐乐接过话:
“等她放我们走。”
陈默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孩子。二十三个,从七岁到十二岁,本该在阳光下奔跑、上学、长大、变老的孩子。却在这座永远不会天亮的小镇里,等了六十年。
等她放他们走。
“你们知道吗,”陈默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每天都在说对不起。”
孩子们点头。
“我们知道。”
“她每次去荒地,我们都在。”
“她每次哭,我们都看着。”
“但我们不敢出来。”
李婷婷走近一步,拉了拉陈默的衣角。
“叔叔,我们不敢出来,是因为怕她看见我们更难过。”
她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可是现在你来了。你陪着她了。她好像不那么难过了。”
“所以我们可以走了吗?”
陈默看着那张小小的脸,说不出话来。
王乐乐走过来,站在李婷婷身边。
“叔叔,你告诉她:我们等她说那句话。说了,我们就走。不说,我们就一直等。”
他顿了顿。
“六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陈默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
“你们……真的不怪她?”
孩子们互相看看。
然后他们一起摇头。
“不怪。”
“林老师最好了。”
“她救了我们的命。”
李婷婷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孩子该有的笑一模一样。
“叔叔,你知道吗,我们每天都能听见她说对不起。两万一千九百次,一次都没少。”
“我们每次都想说:林老师,别说了,我们不怪你。”
“可是她听不见。”
陈默的喉咙发紧。
他站起来,看着这些孩子。
二十三个。六十年的等待。两万一千九百次无声的回应。
她听不见的回应。
“我会告诉她的。”他说。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王乐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叔叔,你会一直陪着她吗?”
陈默想了想。
然后他点头。
“会。”
孩子们笑了。
二十三个孩子,一起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钟楼里,像阳光一样亮。
---
陈默走出钟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孩子还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李婷婷朝他挥了挥手。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话。
“我们不是不想走,是不想走。”
“我们走了,她会难过。”
“等她放我们走。”
他想起林晚晚说过的话。
“我怕他们走了,我就真的死了。”
双向的囚笼。
他忽然明白了林越说的那句话。
困住他们的,不是梦。
是舍不得。
---
傍晚的时候,陈默在大榕树下找到了林晚晚。
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笑了。
“你去哪儿了?”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
“钟楼。”
林晚晚愣了一下。
“去那儿干什么?”
陈默看着她。
“去看那些孩子。”
林晚晚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些孩子?”
陈默点头。
“二十三个。都在。”
林晚晚低下头。
“他们……说什么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们说,他们在等你。”
林晚晚抬起头。
“等我?”
“等你放他们走。”
林晚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可是——”
“他们不是走不了。”陈默打断她,“是不想走。”
他看着她。
“他们怕走了,你会难过。”
林晚晚愣住了。
“六十年。”陈默说,“两万一千九百次,他们每天都在听你说对不起。他们每次都想告诉你:林老师,别说了,我们不怪你。”
“可是你听不见。”
林晚晚的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流下来。
“他们——”
她的声音哽住了。
陈默握住她的手。
“他们在等你。等你说那句话。”
林晚晚看着他,泪流满面。
“可是我舍不得……”
“我知道。”
“我怕说了,他们就真的走了……”
“我知道。”
“我怕说了,我就真的死了……”
陈默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死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还有我。”
林晚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都不一样。
不是温柔的,不是隐藏的,不是藏着害怕的。
是一种很复杂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释然。像感激。像——
终于可以放下了。
“陈默。”
“嗯。”
“明天,你陪我去荒地好不好?”
陈默看着她。
“好。”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大榕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林晚晚靠在陈默肩上,闭着眼睛。
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远,很轻,像风——
“林老师——”
“我们等你——”
“林老师——”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树叶。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无数只眼睛。
她笑了。
“再等一天。”她轻声说,“明天,我就来。”
那些声音停了。
然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飘过来——
“好。”
---
【八章完】
---
二十三个孩子,等了六十年。
等她放他们走。
她说了两万一千九百次对不起。
他们回了六十年无声的——
“不怪你。”
现在,终于能说出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