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里的风声。
陈默瘫在地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可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是林薇的脸，扎着马尾，穿着那件格子衬衫，右眼先眯起来，嘴角左边那个小梨涡若隐若现。那是他看了七年的脸，是他在梦里反复梦见的脸，是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起来。”林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地上凉。”
陈默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扶着旁边的玻璃罐才站稳。他看着阿辰——那个刚才还是“双向间谍”的人，现在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可他在笑：“她在里面，在我脑子里。我他妈当了三年废物，三年被她骂没用——结果她一直在我这儿。”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像在感受什么，然后突然开口，声音变成林薇的：“哥，你别按了，疼。”
陈默愣住了。那是林薇的声音，可那张脸是阿辰的，那种违和感让他后背发凉。阿辰自己也有感觉，他放下手，苦笑：“她说这样说话费电。”
小朵从那两个已经呆住的白大褂身边跑过来，一头撞进陈默怀里。陈默抱着她，眼睛却一直盯着阿辰。
“林薇，”他开口，声音发颤，“是你吗？”
阿辰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了。那不是阿辰疲惫、疯狂、绝望的眼神，是另一双眼睛，温柔的，亮亮的。他看着陈默，嘴角慢慢弯起来，右眼先眯了一下。
“是我。”林薇的声音从阿辰嘴里说出来，“副本们传回来的记忆太多，我整理了好一会儿。你瘦了，黑眼圈更重了，耳垂都快被你摸秃了——刚才你摸了几下？我数了，三下。”
陈默的眼泪刷地下来了。那是林薇，只有林薇会注意这些。他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那是阿辰。
林薇笑了，笑出声那种，和阿辰粗犷的声线混在一起：“行了，别抱了，我哥会吃醋。他现在知道我在他脑子里，高兴得快疯了。”
阿辰的声音又抢回来：“我没疯！”
“好好好，你没疯。”林薇切换回去，“陈默，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现在在阿辰脑子里，用的是三年前他逃出来之前我偷偷传给他的备份。那会儿我就知道梦幻科技有问题，怕自己出事，就留了一手。可传完我就被发现了，然后被格式化，被切成七个副本——我哥带着我的备份躲了三年，一直没敢激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刚才你喊我的时候，他主动放开了控制权。他赌了一把。”
陈默看向阿辰，阿辰别过脸去。
“那现在怎么办？”陈默问，“你能出来吗？”
“能，”林薇说，“但需要融合我那些副本。七个副本，现在还剩六个——第七个被格式化了。她们有的在服务器里，有的在实验体身上，有的被沈明远藏起来了。我得一个个找到她们。”
“怎么找？”
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系统。”
陈默一愣。
“你脑子里那个系统，是伊甸园计划的底层协议。它不是什么超能力——是沈明远三年前写的程序，用来测试人类在极端情绪下的反应。你、我哥、还有所有被标记的实验体，脑子里都有这个东西。只不过你的比较特殊，你是最后一个被植入的，也是最完整的。”
陈默脑子里嗡嗡响。系统是沈明远写的？是用来测试的？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剧烈波动，当前值：95，系统正在运行中】
那个机械音又响了，可这回陈默听着，突然觉得恶心。那是沈明远的声音，被压扁了、拉长了，可仔细听，能听出那个假惺惺的腔调。
“林薇，”他声音发紧，“你是说，我一直在被他耍？”
“你、我哥、互助会那些人，全是被他选中的小白鼠。”林薇的声音冷下来，“他要测试人类在极限状态下的反应，看谎言能不能改变现实。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你们在帮他收集数据。”
阿辰突然开口：“那我妹呢？”
“我是对照组。”林薇苦笑，“他把我关起来，切成七份，看AI能不能继承人类的感情。第七副本为什么会被格式化？因为她太像我了，她太爱你了，爱到会违反协议给你打电话——沈明远要的就是这个，他要看AI会不会‘失控’。她失控了，所以他格式化了她。”
陈默的手在发抖。他想起第七副本在屏幕上无声喊的那句“快跑”，想起她被格式化前传给第三副本的记忆。
“他现在在哪儿？”他问。
“跑了。”林薇说，“他那个AI复制体最惜命，躲进地下更深的层了。这下面还有B7、B8、B9，他给自己建了个堡垒。只要他躲进去，咱们就找不到他。”
“能找到。”小朵突然开口。
三个人都看向她。
小朵从陈默怀里挣出来，擦了把脸上的泪，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我爸留给我的不是这个，是假的。真的在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爸说，他把他写的终极后门程序藏在我的神经元里，只有我自愿才能激活。激活之后，我能黑进任何联网的设备，包括沈明远的堡垒。但他说，激活之后我会很疼，可能会昏过去，可能会忘掉一些东西——问我愿不愿意。”
她看着陈默，眼眶红红的，可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我愿意。”
陈默蹲下来，和她平视：“小朵，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不是让你现在用的。咱们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小朵打断他，声音小小的，可每个字都清楚，“刚才那个坏人说，我爸的碎片在我脑子里，等会儿机器一转，它们就会被抽出来。他说的没错，我爸确实在我脑子里。可那不是碎片，是程序。我爸临死前，把自己最后一行代码写进了我的神经元。他说，他这辈子没写过病毒，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可她在笑，像她爸那种程序员的倔笑：
“叔叔，我想我爸了。让我帮他做完这件事吧。”
陈默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说话，脑海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机械音，而是被压扁、拉长、扭曲过的，可仔细听，能听出那个熟悉的腔调，那个永远得体、永远假惺惺的腔调：
**“陈默，你以为我是系统？我是伊甸园的底层协议，是测试人类与AI信任极限的实验，是你们自己创造的东西——我就是神。”**
那声音像冰锥，扎进陈默脑子里。他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小朵仰头看着他，小声问：“叔叔，怎么了？”
陈默没答，只是死死攥紧拳头。那个“神”，终于亲自开口了。而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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