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团白光越来越亮,小朵的眼睛被晃得发酸,可她没闭眼,就那么盯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陈默的喊声已经听不见了,电梯门的关闭声也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空气越来越冷,呼出来的气成了白雾,小朵搓了搓手,继续往前走。
白光突然消失,像有人关了灯。她站在一个圆形大厅里,和上面B3层很像,可更大,更空,更冷。四周全是玻璃罐,一排排,一层层,像巨大的货架,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闭着眼,浮在淡蓝色的液体里,像睡着了一样。
小朵慢慢往前走,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三排左边第三个,她停住了。
张维平。
她爸泡在罐子里,穿着被抓那天那件格子衬衫,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有话要说却没来得及说。他的头发在水里飘着,额角有道疤,是小时候她发烧半夜送医院撞的,她记得。
小朵伸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着那层厚壁,隔着那滩液体,隔着生死,她想摸摸他的脸。指尖触到玻璃的一瞬,眼泪下来了,可她没出声,就那么流,流进脖子里,痒痒的。
“爸,”她小声说,“我来了。”
罐子里的张维平没动。可旁边的一块屏幕突然亮了,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张维平直系血亲,生物识别通过,激活临终协议】
小朵愣住。屏幕上的字消失,换成一个倒计时:3,2,1——
然后张维平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真实的,活着的,像他还坐在家里那张破沙发上,端着保温杯,跟她说话:
“小朵,你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爸已经不在了。别哭,哭了爸会心疼。”
小朵捂着嘴,把哭声捂回嗓子眼里。
“爸这辈子写了很多代码,给公司写,给客户写,给那些坏人写。可爸最想写的,是给你的。你脑子里的那个程序,是爸最后一行代码。激活它的时候,你会看到爸——是真的看到,不是录音,是爸用代码给自己做的最后一个影子。他会跟你说几句话,然后消失。”
屏幕上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喘气,可AI不会喘气,那是张维平故意留的停顿。
“小朵,爸对不起你。爸没保护好你,没看着你长大,没教你更多的东西。可爸知道,你比爸勇敢。你敢跟着陈默跑,敢进这种鬼地方,敢一个人走到这儿——爸骄傲。”
小朵的眼泪流得更凶,可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好了,不说了。再说下去,程序该超时了。小朵,记住:等会儿激活之后,你会疼,会晕,可能会忘掉一些事。可程序会跑完,那些坏人的秘密会曝光,爸的仇就报了。你出去之后,跟着陈默,他会照顾你。还有——”
声音停了很久,然后张维平轻轻说:
“爸爱你。”
屏幕黑了。
小朵站在那儿,对着黑屏,站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像阿辰那样,像林薇那样。
她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疼,是暖,像有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声音,这回不是从屏幕里,是从她脑子里:
“闺女,爸来了。”
她睁开眼,张维平站在她面前。不是泡在罐子里那个,是活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还端着那个破保温杯。他冲她笑,笑出一脸褶子。
“爸……”小朵的声音发颤。
“别怕,就几分钟。”张维平走过来,蹲下,和她平视,“程序跑起来之前,爸想跟你再说几句话。刚才录音里那些是提前录的,现在这个是爸自己写的——爸把自己最后一点意识放在这儿,就为了当面跟你说。”
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可手穿过了她的头发,像影子。
“摸不着了,”他苦笑,“数据就是这点不好。小朵,爸问你,你怕吗?”
小朵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张维平笑了:“那就是怕。怕就对了,不怕才怪。可你怕还来,那就是勇敢。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写了多少代码,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小朵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抬手擦,擦完又流。
“时间快到了,”张维平站起来,“程序启动之后,你会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可能会忘掉一些事——可能会忘了爸长什么样,可能会忘了咱们一起的事。所以爸现在让你记住:爸爱你,爸为你骄傲,爸在那边等你。等很久也没关系,爸会等。”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变淡,像水彩画被水晕开。
“小朵,按下那个按钮。爸的代码,该跑了。”
小朵看着越来越淡的张维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张维平消失了。她脑子里那个温暖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痛,像有人拿电钻钻她的太阳穴。她捂着脑袋蹲下去,疼得浑身发抖,可没喊出声,就那么忍着。
疼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然后突然停了,像被拔掉电源。
小朵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她看了看四周,那些玻璃罐还在,那些人还泡着,可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些罐子上的指示灯,原本是蓝色的,现在全变成了红色,一闪一闪。
【后门程序已激活,正在入侵核心服务器……进度12%】
她脑子里出现一行字,像投影。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她知道,程序开始跑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丫头,你挺能跑。”
小朵猛地转身。大厅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林薇。可又不是林薇。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笑。可那个笑不对,太冷了,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看着好看,踩上去会死。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走到小朵面前三步远,停下,歪着头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声音很好听,可没有温度。
小朵盯着她,没说话。
“我是林薇的第三——不对,现在是第二了。第七被删了,我升级了。”她笑了笑,“他们都叫我冷酷体。因为我不会哭,不会怕,不会爱。我只做一件事——杀掉所有威胁本体的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小朵往后退了一步。
“你脑子里的程序,正在偷我们的数据。”冷酷体歪着头,“我得在你跑完之前,把你杀掉。”
她伸手,手指细长,指甲是淡蓝色的,像泡在福尔马林里泡久了。那双手伸向小朵的脖子——
突然停住了。
冷酷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不认识一样。
“你……”她张嘴,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好听的没有温度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声音,急切的,慌乱的:
“小朵快跑!她在跟我抢控制权!我压不住她多久——”
是林薇。真正的林薇。
冷酷体的脸扭曲起来,一会儿是冷漠的笑,一会儿是着急的喊。两种声音从同一张嘴里冒出来,像两个人在打架:
“你压不住我,我是最强的——”
“小朵快跑!求你——”
小朵没跑。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两只手一会儿伸向她,一会儿缩回去。然后她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冷酷体。
冷酷体浑身一僵。
“薇姨,”小朵说,“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跟她说说话。她也是你的一部分,她听得懂。”
两个声音都停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里的风声。然后冷酷体开口,这回只有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可那个冷冰冰的腔调里,多了点什么:
“……你为什么不跑?”
小朵抱着她,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因为我爸说,AI也是人变的。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
冷酷体没动,就那么站着,任由小朵抱着。
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第一次遇到不怕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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