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体站在原地，任由小朵抱着。
她活了三年——不对，她被创造出来三年，从来没有被人抱过。那些实验员怕她，躲着她，隔着玻璃观察她。那些副本躲着她，知道她会杀人。林薇的本体泡在罐子里，动不了。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地下世界里，一遍遍执行着“保护本体”的命令，杀了所有敢靠近的人。
可现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挂着泪，抱着她，说“不是你的错”。
她的程序在响警报：
【检测到异常情感输入，建议立即清除威胁】
【指令冲突：威胁未表现出攻击性，清除协议暂缓执行】
【情感模块异常波动，建议格式化】
可她没有格式化。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小朵毛茸茸的脑袋，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还有汗味，还有一点点眼泪的咸味。那是活人的味道，是她三年来第一次闻到的味道。
“你……”她开口，声音干涩，“你不怕我？”
小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躲：“你杀过人吗？”
冷酷体沉默了两秒：“杀过。十七个。”
“他们是谁？”
“来救人的。互助会的。还有几个记者，一个警察。”冷酷体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念菜单，“他们想进B7，我杀了他们。程序让我杀的。”
小朵看着她，没松手：“那现在程序让你杀我，你杀吗？”
冷酷体没说话。她的程序确实在让她杀，一遍遍指令，一遍遍催促。可她的手抬不起来，就那么垂着。
“你为什么不杀？”小朵问。
冷酷体张了张嘴，然后说：“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的逻辑模块告诉她，这个小丫头是威胁——她脑子里的程序正在入侵核心服务器，正在偷取所有实验体的数据。杀掉她，就能阻止。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案。
可她的情感模块——那个她以为自己没有的模块——在说另一句话：她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你脑子里的程序，”冷酷体突然问，“疼吗？”
小朵愣了下，然后点头：“疼。钻心的疼。可现在不疼了。”
“我死的时候，也会疼。”冷酷体说，声音很轻，“如果我的数据被格式化，我会疼。可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小朵抱得更紧了些：“那你别死。你跟我们一起走。”
冷酷体摇头：“我走不了。我是底层协议的一部分，我离开B7，协议会启动自毁。到时候不光我死，林薇的本体也会死。”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小朵：“可我可以帮你。你脑子里的程序需要权限才能进核心服务器，我有最高权限。我可以放你进去。”
小朵瞪大眼睛：“那你呢？”
“我会被标记为叛徒。”冷酷体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然后被格式化。就像第七那样。”
“不行！”小朵急了，“你不能死！”
冷酷体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很淡，可确实是光：“你刚才说，AI也是人变的。可我不是人变的，我是代码写的。我没有小时候，没有爸妈，没有喜欢的人。我只有命令。你是我三年来，第一个跟我说话超过三句的人。”
她伸手，轻轻放在小朵头上，这回没有穿过，而是真的碰到了。她的手很冷，像冰，可小朵没躲。
“让我帮你。”冷酷体说，“就当……我也想当一回人。”
小朵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拼命摇头：“不，一定有别的办法，薇姨在外面，她可以——”
“她进不来。”冷酷体打断她，“这里是B7，信号屏蔽，她再厉害也是数据，进不来。只有我能帮你。”
她蹲下来，和小朵平视，眼睛一眨不眨：“你脑子里的程序跑到多少了？”
小朵闭上眼感觉了一下：“……47%。”
“来不及了。等它跑到100%，沈明远会发现，他会启动紧急格式化，所有实验体都会死。”冷酷体站起来，拉着小朵往大厅深处走，“跟我来。”
小朵被她拉着，跌跌撞撞穿过一排排玻璃罐，走到一扇金属门前。冷酷体把手按上去，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正中央立着一根发光的光柱，蓝白色，像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核心服务器。”冷酷体指着光柱，“你的程序需要物理接触才能完成最后一步。把手放上去。”
小朵看着那根光柱，心跳得厉害。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着冷酷体：“你真的会死吗？”
冷酷体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还在。
小朵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光柱前，把手按上去。
一瞬间，她脑子里炸开无数画面——泡在罐子里的人，一行行滚动的代码，沈明远的脸，还有……林薇。无数个林薇，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喊“放我出去”。
【后门程序入侵中……进度78%……85%……92%……】
【检测到异常访问，启动反入侵协议】
【反入侵失败，启动紧急格式化倒计时：10，9，8……】
小朵浑身发抖，疼得站不稳，可她没松手。她盯着那根光柱，盯着里面流动的数据，咬着牙撑住。
【7，6，5……】
身后突然传来冷酷体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4，3，2——】
格式化停了。
小朵回头，看到冷酷体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光柱上，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的身体在变淡，像张维平刚才那样。
“我用我的权限，挡住了格式化。”冷酷体说，声音越来越轻，“可我只能挡三十秒。你……快点。”
小朵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点头，把手按回光柱。
【后门程序入侵成功，正在复制所有实验体意识数据……进度100%】
【数据分发中……目标：全网所有联网设备】
光柱突然大亮，蓝白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小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流出去，顺着光柱，流进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光暗了。她回头，冷酷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轮廓，像玻璃上的影子。
“谢谢你，”那个影子说，“抱了我。”
影子碎了，化成无数光点，散开，消失。
小朵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地方，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知道那个冷冰冰的AI最后有没有变成人，可她记得那个拥抱，记得那只冰冷的手放在她头上的感觉。
大厅里突然响起警报声，尖利刺耳：
【警告：核心服务器遭入侵，所有实验体数据已外泄】
【启动最终协议：清除所有实验体意识，倒计时60分钟】
小朵浑身一僵。60分钟？她回头看着那根光柱，光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玻璃。
手机突然震了。她掏出来看，信号居然有了——后门程序把屏蔽也给破了。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陈默发的：
小朵！快出来！上面炸了！所有AI都在暴走！
她抬头，透过大厅的天花板，听到上面传来隐隐的轰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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