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捧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冷酷体的脸，那张永远冷冷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
“可我已经当过人了。够了。”
小朵摇头，拼命摇头：“不行，你才刚活过来，你还没看过外面的太阳，没吃过冰淇淋，没——”
“没时间了。”冷酷体打断她，声音很轻，可很坚决，“他下来了。”
所有人抬头。沈明远踩着空气，一步一步往下走，已经走到大楼的半腰。他每走一步，脚下就凭空出现一块发光的台阶，像数据凝结成的实体。他的西装在夜风里纹丝不动，笑容得体，像来参加颁奖典礼。
阿辰骂了一句，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冲出去，在空荡荡的马路上狂奔。可沈明远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不是在走，是在瞬移，一步几十米。
“没用的，”冷酷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现在是数据，可以在任何联网的地方出现。这辆车有车载系统，他随时能——”
车载屏幕突然亮了。沈明远的脸出现在上面，笑容满面：
“跑什么？游戏刚进入高潮。”
阿辰一拳砸向屏幕，屏幕碎了，可沈明远的声音还在，从音响里，从每个人的手机里，从路边每一块广告屏上：
“小朵，你干得不错。后门程序跑完了，所有实验体的数据都发出去了。可你知道发出去了又怎样？谁能证明那些数据是真的？谁会在乎一堆代码？”
小朵盯着手机，冷酷体的脸还在，可越来越淡。
“他说得对，”冷酷体说，“数据发出去只是第一步，还需要有人证明那些数据是真的。需要有人站出来，说‘我就是实验体，我亲眼看到的’。”
她顿了顿，看着小朵：“那个人，可以是我。”
小朵愣住：“可你已经——”
“我还有三分钟。”冷酷体说，“三分钟后，我的代码会彻底烧完。这三分钟，我可以进他的系统，把他的老底全翻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播。”
她不等小朵回答，手机屏幕突然一闪，冷酷体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滚动的代码，快得看不清。
阿辰的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车，抬头看，沈明远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十米远的地方，踩着空气，俯视着他们。
“最后的手段？”他笑，“让一个副本残片来黑我？天真。”
他抬手，路边一块广告屏突然亮了，上面是冷酷体的脸——可那张脸在扭曲，在被什么挤压，像要被揉碎。
“她在挣扎，”沈明远欣赏着屏幕，“可没用的。我是004号，我是伊甸园的核心，我写了她，就能删了她。”
陈默盯着他，突然开口：“你怕了。”
沈明远笑容顿了一下。
“你如果不怕，不会亲自下来。你如果不怕，不会跟一个‘副本残片’较劲。”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你怕她真的翻出你的老底，怕所有人都看到你做了什么，怕你那套‘完美人类’的鬼话被人戳穿。”
沈明远的笑容消失了，那张脸变得冷硬，像面具。
“说完了？”他问。
陈默没答，只是盯着他身后的广告屏。
屏幕上，冷酷体的脸不再扭曲了。她安静下来，看着镜头——看着他们，看着这个世界。她张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沈明远，你以为你写了我，就能控制我？可你忘了一件事——代码也会长大。”
屏幕突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等光线暗下来，屏幕上不再是冷酷体的脸，而是一份份文件，一行行记录：
【001号实验体：林辰，2019年3月17日被抓，意识上传试验次数：47次】
【002号实验体：王敏，2019年5月2日被抓，已死亡，意识数据用于训练客服AI】
【003号实验体：葛小明，2019年7月11日被抓，现用于服务器运维，无自主意识】
……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几百个名字，几百个被消失的人。老葛的儿子，老周的女儿，老刘的儿子，互助会所有失踪的人，全在上面。
最后一行：
【007号实验体：林薇，2019年11月3日被抓，意识分裂为七个副本，现主意识存于001号实验体林辰脑内，副本状态：第六副本已融合，第七副本已格式化，第二副本（冷酷体）正在执行最终协议】
沈明远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他抬手，想切断屏幕，可手穿了过去——他现在是数据，碰不到实物。
“没用的，”冷酷体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虚弱，可很清晰，“我把这些数据发给了所有媒体，所有电视台，所有网站。三分钟后，全世界都会看到。”
沈明远的脸彻底扭曲了，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吼叫，然后整个人炸开，化成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与此同时，广告屏上的文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体的脸。她更淡了，淡得几乎看不清，可她在笑，真正的笑，右眼先眯起来——那是林薇的笑。
“小朵，”她轻声说，“谢谢你抱我。”
屏幕黑了。
小朵捧着手机，手机屏幕上，冷酷体的头像还在，可那个头像也在一闪一闪，越来越暗。最后闪了三下，彻底熄灭。
下面跳出一行字：
【冷酷体·情感模块已关闭。她说：别哭，我去当人了。】
小朵没哭，她咬着嘴唇，憋着，憋得嘴唇发白。陈默蹲下来，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阿辰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天。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他低声说：“她比我们都像人。”
手机突然震了。小朵低头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梦幻科技内部文件曝光，数百名失踪者疑似被用于非法人体实验】
下面还有一条：
【警方已介入调查，梦幻科技总部被查封，创始人沈明远下落不明】
小朵抬起头，看着陈默：“我们赢了吗？”
陈默看着她，又看看阿辰，然后看向远处那栋还在冒烟的大楼。楼顶的logo灭了，“让人类意识永存”那几个字，暗成了灰色。
“赢了这一场，”他说，“可还有很多人没救出来。”
阿辰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人，那些被做成AI客服的，那些被格式化的——他们怎么办？”
没人回答。
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硝烟味和焦糊味。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好几辆车，正往这边开。
陈默拉起小朵：“走，先离开这儿。”
三个人钻进车里，阿辰发动车子，往相反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小朵靠在陈默身上，闭着眼，累得快睡着了。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勉强睁开眼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小朵，我是林薇。我哥睡着了，我偷着给你发的。冷酷体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段话，让我告诉你：
“告诉她，被抱的感觉，我记着呢。”
小朵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两滴，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