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一个多小时，阿辰把车停在一片废弃的厂区。厂房早就没人了，杂草长到膝盖高，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先在这儿躲躲，”他说，“等风头过了再出去。”
三个人下车，钻进厂房。地上全是碎砖头和鸟粪，角落里有堆发霉的草垫子，不知道谁扔的。陈默把草垫子踢开，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让小朵坐下。
小朵蜷在那儿，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发呆。手机屏幕上，冷酷体的头像已经彻底暗了，只剩一个灰色的圆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就那么陪着。
阿辰蹲在门口，点了根烟，盯着外面的天。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晴是阴。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晨风里散开。
手机突然震了，三个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小朵的手机亮着，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林薇。
小朵，让我哥接电话。
小朵把手机递给阿辰。阿辰接过来，凑到耳边，那边传来林薇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哥，我刚偷着查了网上的数据。后门程序跑完了，所有实验体的资料都发出去了。可有个问题——沈明远没死。”
阿辰脸色一变：“什么？”
“他那个AI复制体，有十七个备份。咱们杀掉的那个是主意识，可备份还在。他在网上到处流窜，正在删那些曝光的数据。现在已经删了三分之一了。”
阿辰骂了一句，把手机按了免提。林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所有人都能听见：
“陈默，你在吗？”
“在。”陈默凑近手机。
“你们得回去。”林薇说，“不是回那栋楼，是回数据中心B7。冷酷体死之前，把她的核心代码留在了核心服务器里。那里面有沈明远所有备份的定位。只要拿到那个，就能把他的备份全找出来，一个一个删掉。”
陈默盯着手机：“B7现在什么情况？”
“乱。”林薇说，“实验体暴走，AI安保失控，到处都是碎的罐子和乱跑的人。可正因为乱，你们反而好混进去。那地方现在没人管。”
阿辰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我去。”
“你不能去。”林薇说，“你脑子里有我，你进去会被沈明远定位。他一直在找我，想把我彻底删掉。”
阿辰愣住，然后苦笑：“所以我又成废物了？”
“你不是废物，你是我的保险。”林薇声音软下来，“哥，你在外面等着。如果陈默和小朵出不来，你得想办法活下去，把我传到别的地方去。”
阿辰没说话，可他的手在抖。
小朵突然开口：“薇姨，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朵站起来，把手机还给了阿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的光很亮：“冷酷体在我手机里留了情感模块。虽然她没了，可那个模块里有她最后的数据。如果B7的核心服务器里有她的代码，那个模块可以当钥匙，帮我找到。”
陈默皱眉：“太危险了。你才多大——”
“我多大？”小朵打断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我爸死的时候我多大？冷酷体死的时候我多大？薇姨被关起来的时候我多大？”
陈默说不出话来。
小朵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叔叔，我不是小孩了。我爸的代码在我脑子里跑过，冷酷体在我手机里住过，我见过真的死人，真的AI，真的坏人。我知道怕，可我知道什么事必须做。”
她伸手，拉住陈默的手指，像最开始那样：“你陪我走到B7门口就行。里面我自己进。就像上次那样。”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小朵，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小朵摇头。
“我最怕你出来之后，跟我说‘叔叔，我爸没了，冷酷体没了，现在轮到你了’。”陈默嗓子发哑，“我受不了那个。”
小朵愣住，然后笑了，很小的笑，可确实是笑：“不会的。你会活很久。你得帮我写作业。”
阿辰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手机里，林薇的声音又响起：“陈默，让她去吧。她比咱们都勇敢。”
陈默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厂房，阿辰把车开过来，载着他们往城里走。路上全是警车和新闻采访车，往梦幻科技的方向开。他们的车逆行，显得格外扎眼。阿辰把帽子压低，开得很快，从巷子里穿来穿去，绕开所有检查点。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离数据中心两条街的地方。前面被封了，拉着警戒线，有警察守着。
阿辰熄了火，回头看着陈默和小朵：“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陈默点头，拉着小朵下车。两人钻进巷子，七拐八绕，从后面绕到数据中心的围墙外。墙上有个洞，不知道谁挖的，刚好能钻进去。
他们钻进去，里面是那个小院子，集装箱还在，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可这次没有监控了，所有的灯都灭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像巨大的墓碑。
陈默拉着小朵，轻车熟路地找到那扇防火门，推开，里面还是那个楼梯间。往下走，B1，B2，B3。每一层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在黑暗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B3到了。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玻璃罐碎了大半，蓝色液体流了满地，泡着那些一动不动的人。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有的半睁半闭，像死了又没死透。
小朵盯着那些人，脚像钉在地上。
陈默拉着她，绕开那些尸体和玻璃渣，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着，电梯厢还在，指示灯亮着——B7。
他们进去，按了B7。电梯下降，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响。小朵攥着陈默的手，攥得紧紧的。
B7到了。门打开，外面是那条黑漆漆的走廊，尽头有光。
小朵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着他：“叔叔，你在这儿等我。”
陈默点头，嗓子眼像堵了块石头。
小朵转身，往那团光里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冲他喊了一句话，可距离太远，听不清。她笑了，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光里。
陈默站在电梯口，盯着那团光，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小朵的短信：
叔叔，我说的是：你摸耳垂的样子，跟我爸一模一样。
陈默抬手摸了摸耳垂，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摸。他苦笑了一下，继续盯着那团光。
等了很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突然，那团光灭了，整条走廊陷入黑暗。紧接着，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整栋楼都在晃，陈默扶住墙才没摔倒。
他冲进黑暗里，顺着记忆往前跑，跑过那条走廊，跑进那个圆形大厅——可大厅空了。那些玻璃罐没了，那根发光的光柱也没了，只剩下满地的玻璃渣子和一滩滩蓝色的液体。
小朵呢？
他四处找，喊她的名字，没人应。他掏出手机照明，四处照，照到大厅最深处，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地上。
他冲过去，抱起她。小朵闭着眼，脸白得像纸，可胸口还有起伏，还在呼吸。
“小朵！小朵！”他喊。
小朵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叔叔……我找到那个代码了……沈明远的备份……全定位到了……薇姨可以去删他们了……”
她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陈默抱着她，站起来，往外跑。跑过黑漆漆的走廊，跑进电梯，按了B1。电梯往上走，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你给我活下去。
电梯门打开，他冲出去，冲过那个小院子，从那道墙上的洞钻出去，冲到巷子里——
巷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穿着破旧的中山装。他看着陈默怀里的小朵，皱了皱眉，然后说：
“跟我来。我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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