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抱着小朵,盯着巷口那个老头。
老头很瘦,瘦得像只剩骨架,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边眉毛上有道疤,从眉尾一直划到太阳穴,看着像旧社会留下的。他站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看着陈默怀里的小朵。
“跟我来。我是医生。”
陈默没动。这年头,巷子里随便冒出个老头说自己是医生,谁敢信?
老头看出他的犹豫,也不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陈默单手接住,是个老旧的证件,塑料皮都磨花了,可里面的字还清楚:沈明和,神经外科主任医师,三零一医院。
沈明和。姓沈。
陈默抬头盯着他:“你和沈明远什么关系?”
老头笑了,笑出一脸褶子:“他是我弟。亲弟弟。”
陈默的手一紧,抱着小朵往后退了一步。阿辰从后面冲上来,挡在陈默前面,拳头都攥紧了:“你他妈是来给那孙子报仇的?”
老头没理阿辰,只看着陈默,或者说,看着陈默怀里的小朵:“那丫头脑子里的程序跑了两遍,神经元快烧穿了。你再耽误十分钟,她醒了也会变傻子。”
陈默低头看小朵,她脸白得像纸,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停。
他咬了咬牙,冲老头点头:“带路。”
老头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陈默抱着小朵跟上,阿辰在后面跟着,眼睛死死盯着老头的背影,像怕他耍花招。
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个小院子,铁门锈得不成样子。老头推开门,里面是个破旧的平房,窗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糊着。可进屋之后,陈默愣住了。
屋里全是医疗器械。心电图机、呼吸机、输液架,还有一台看起来很高端的扫描仪,闪着蓝光,和周围破旧的墙壁格格不入。
“把丫头放床上。”老头指着那张病床。
陈默轻轻把小朵放下,退到一边。老头戴上老花镜,从柜子里拿出个手持扫描仪,在小朵头上慢慢移动。扫描仪的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快得看不清。
老头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扫描仪,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命保住了,”他说,“可脑子里的损伤,我治不了。”
陈默心里一沉:“什么损伤?”
“她那个后门程序,需要燃烧神经元才能跑。跑一次,烧掉一部分短期记忆。跑了两次……”老头看着小朵,叹了口气,“她可能会忘掉最近几个月的事。你们是谁,她爸怎么死的,她为什么要进那个鬼地方——全忘了。”
阿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墙上。
陈默盯着小朵的脸,喉咙发紧。那个攥着他手指说“叔叔我不走”的丫头,那个抱着冷酷体说“不是你的错”的丫头,那个两次一个人走进B7的丫头——她会忘掉这一切?
病床上,小朵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着陈默。眼睛里空空的,像刚睡醒,像不认识。
陈默凑过去,轻声喊:“小朵?”
小朵盯着他,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然后视线往下移,移到他耳垂上。
她突然笑了,很小的笑,可确实是笑:“叔叔,你摸耳垂。”
陈默愣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又在摸。
小朵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像最开始那样,攥得紧紧的:“我记得这个。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我爸也这样。”
陈默的眼泪差点下来。她记得。她没忘。
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煽情了。她没全忘,可能是因为跑程序的时候有别人帮她扛了一部分——那个什么冷酷体,在她手机里留的东西,替她挡了一下。”
小朵低头找手机,陈默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手机还亮着,冷酷体的头像还是灰色的,可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情感模块休眠中,剩余电量:3%】
小朵盯着那行字,眼眶红了,可没哭。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老头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们三个:“现在说说正事。你们惹的那个麻烦,还没完。”
陈默转头看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第0号。”
阿辰愣住了:“第0号?那是什么?”
“伊甸园计划的第一个实验体。”老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十年前,我弟还是个研究生,我是三零一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他来找我,说有个疯狂的想法——把人的意识上传到电脑里,让人永生。我觉得他疯了,可他还是偷偷拿我做了实验。”
他指了指自己左边眉毛上那道疤:“那时候设备简陋,电极插进去,我差点死。命救回来了,可脑子坏了——我记不住新的事,只能记住三十年前的。所以我住在这儿,活得像孤魂野鬼。”
陈默盯着他:“你恨他吗?”
老头想了想,摇头:“恨过。后来不恨了。他只是走火入魔了,觉得自己是神。可神不会把自己亲哥当小白鼠,对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那些备份,我知道在哪儿。十七个,分布在七个城市的服务器里。你们想彻底杀了他,得一个一个找出来,一个一个删掉。”
阿辰皱眉:“怎么找?”
老头回头,看着小朵:“她脑子里的程序,定位到了那些备份。可那些备份也在定位她。你们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知道。他会提前设好陷阱等你们。”
他顿了顿,又看着陈默:“你脑子里那个系统,是他最后写的东西。你以为它是帮你,其实它在记录你——你的情绪,你的反应,你说过的每一句谎言。等它记录够了,它会生成一个你的AI复制体,把你替换掉。”
陈默浑身一凉。他想起系统说过的那句话——“我就是神”。
“怎么关掉它?”他问。
老头摇头:“关不掉。它是你的一部分了。唯一的办法,是让它‘满意’。”
“什么意思?”
“它自称神,是因为它在测试人类的极限。你每用一次谎言,它就在收集数据。等它收集够了,它会给你一个‘评分’。评分够高,它就放过你。评分不够……”老头没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
阿辰骂了一句:“操,这什么变态游戏?”
老头笑了,苦笑:“我弟从小就喜欢玩游戏。现在他把全世界都当成了游戏。”
窗外突然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老头走到门口往外看,然后回头:“你们该走了。那帮人找过来了。”
陈默抱起小朵,阿辰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陈默回头看着老头:“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头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左边眉毛上那道疤在阴影里格外显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我弟三十年前就死了。现在那个到处跑的,不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
“那是他用自己的意识喂出来的怪物。我想让他真正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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