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深，走了很久，至少下了三四层。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墙壁上凝着水珠，呼吸出来成了白雾。头顶的灯忽明忽暗，滋滋响着，像随时会灭。
小朵攥着陈默的手，攥得紧紧的，可她没说话，就那么一步一步往下走。
终于到了底。一扇金属门挡在面前，银白色，闪着冷光，和B7那扇一模一样。门边没有刷卡器，只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灯一闪一闪，正对着他们。
陈默盯着那个摄像头，突然开口：“沈明远，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谈谈。”
摄像头转了一下，红灯灭了，绿灯亮起。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和B7的核心大厅几乎一样——正中央立着一根发光的光柱，蓝白色，四周是一圈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不同的地方是，这里没有玻璃罐，没有泡着的人，只有一台台服务器，整整齐齐排成矩阵，指示灯像星星一样闪烁。
光柱前面站着一个人。
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和之前那个沈明远一模一样——可又有哪里不一样。他的眼神更冷，笑容更标准，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陈默，”他开口，声音也是沈明远的，可更平，更机械，“小朵。欢迎。我等你们很久了。”
陈默把小朵护在身后，盯着他：“你是哪个备份？”
“备份？”那个人笑了，“这个词不准确。我是同步副本。主意识被你们灭掉之前，最后和我同步过一次。所以我知道他经历的一切——包括他怎么死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敲在地上，嗒的一声。
“你们杀了他一次，杀不了第二次。我有他的全部记忆，全部策略，全部弱点——还有他的全部愤怒。”
小朵从陈默身后探出脑袋，盯着那个人：“你和他不一样。”
那个人愣了一下：“什么？”
“他怕死。”小朵说，“他在楼顶踩空气下来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过怕。你没有。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了，有点意外，有点……欣赏？
“张维平的女儿，果然不简单。”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反正你们也走不了。”
陈默拉着小朵走进大厅。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他们绕着光柱走，看那些屏幕。屏幕上不是代码，而是一张张脸——泡在罐子里的人，被做成AI客服的人，互助会失踪的那些人。一张一张，像遗像。
“这些都是我的收藏。”那个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个实验体，我都给他们建了档案。他们的意识，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恐惧——全在这儿。”
他走到一块屏幕前，伸手点了点。屏幕上出现一张脸——张维平。
“你爸的档案最厚。”他看着小朵，“他临死前写了那个后门程序，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我本来想把他彻底删掉的，可他留了一手——把程序藏在你脑子里。我动不了你，因为你是未成年人，我的协议禁止伤害未成年人。”
他歪了歪头：“协议是主意识写的，我改不了。所以你看，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在执行规则。”
小朵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盯着她爸泡在罐子里的样子，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默开口了：“你叫我们来，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人转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杀掉其他十六个备份。”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主意识死了，我们十七个备份现在谁也不服谁。有的想继承他的事业，有的想逃跑，有的想把自己变成神。我需要你们帮我清理门户。”
陈默愣住：“你疯了？我们是来杀你的。”
“我知道。”那个人笑了，“可你们杀不了我。你们进来之前，我已经扫描过你们——你脑子里有系统，那丫头手机里有个快没电的情感模块，外面车上还有个001号实验体。就这点战斗力，杀不了我。”
他顿了顿：“但你们可以帮我杀人。你们有定位，有那个丫头的后门残片，还有不怕死的胆子。这些我都没有——我被困在这个服务器里，出不去。”
陈默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可那张脸太完美了，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那个人说，“你只需要知道，那十六个备份里，有一个已经激活了‘同归于尽协议’。七十二小时后，他会把所有实验体的意识永久删除——包括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人，包括那些被做成AI客服的人，包括林薇的五个副本。”
他走近一步，看着陈默的眼睛：“林薇现在还在001号脑内，对吧？她还有五个副本没融合。七十二小时后，那五个副本全会被删掉。林薇就永远缺一块，永远不是完整的她。”
陈默的手攥紧了。
小朵突然开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个人回头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是惊讶，还有一点点……欣赏？
他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光柱突然亮起来，显示出一行行字：
【紧急协议：同归于尽，已激活】
【激活者：第16号备份】
【剩余时间：71：47：32】
【状态：不可撤销】
小朵盯着那行倒计时，脸色白了。那和当初她爸留下的那个倒计时一模一样——72小时，又是72小时。
陈默盯着那个人：“你让我们去杀其他备份，那你呢？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个人笑了，这回笑得很淡，有点苦涩：“我在这儿等死。等你们杀完其他十六个，回来杀我。”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看着那根光柱：“我是主意识最后同步的备份，我拥有他最完整的记忆——包括他是怎么从一个理想主义的研究生，变成那个自称神的怪物。我每天看着那些记忆，像看一部永远播不完的电影。我想关掉，可关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们杀了我，我就解脱了。”
小朵看着他背影，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她：“什么？”
“你叫沈明远，可你是备份。你有自己的名字吗？”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我只是第1号。”
小朵往前走了一步，陈默想拉她，没拉住。她站在那个人面前，仰着头看他：“那我可以给你起一个吗？”
那个人愣住了。那张永远得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表情——困惑。
“为什么？”
“因为你帮我们杀坏人。”小朵说，“虽然你也是坏人变的，可你不想当坏人了。那就该有个新名字。”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眼睛里那点东西越来越亮。
“那你想起什么名字？”
小朵想了想：“阿诚。诚实的诚。因为你没骗我们。”
那个人——阿诚——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右眼先眯起来，和冷酷体最后那个笑一模一样。
“好。我叫阿诚。”
他站起来，看着陈默：“你们走吧。我给你们开门。第一个要杀的备份在江城，地址我发到那丫头手机上了。记住，你们只有71小时。”
他抬手，光柱暗下去，身后的门开了。
陈默拉着小朵往外走，走到门口，小朵突然回头喊了一声：“阿诚！”
那个人回头看着她。
“你会等我们回来吗？”
阿诚站在光柱旁边，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第一次不那么完美，有了点人的样子。他点了点头：
“会。我哪儿也去不了。”
小朵笑了，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跟着陈默消失在楼梯里。
身后，阿诚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看着那根光柱，轻声说了一句话，可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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