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江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朵躺在后座上，枕着陈默的外套，脸还是白，可呼吸稳了。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阿诚发来的那个定位——蓉城，一个叫“彩虹儿童福利院”的地方。
陈默盯着那个地址，皱了皱眉。福利院？备份藏在福利院里？
阿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对劲？”
“不知道。”陈默说，“可备份藏在福利院，总让人觉得……”
他没说完，可阿辰懂了。那种地方，有孩子，有老师，有无辜的人。真打起来，会伤及无辜。
小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叔叔，我刚才做梦了。”
陈默回头看她：“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爸。”小朵眼睛看着车顶，嘴角弯了弯，“他给我做饭，红烧肉，糊了，可他说糊了好，糊了香。我吃了一口，吐了，他笑，笑完自己把糊的全吃了。”
她顿了顿：“可我记不清他的脸了。我记得他穿格子衬衫，记得他戴黑框眼镜，记得他笑起来眼角有褶子——可那张脸，我想不起来了。”
陈默喉咙发紧。那是后门程序烧掉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
阿辰从驾驶座伸过手来，往后扔了个东西。小朵接住，又是一颗辣椒糖。
“吃一颗，”阿辰说，“辣哭了就能想起来。”
小朵看着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辣得眼泪直流，可她没哭，就那么含着，让眼泪流了一脸。
车开了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多到了蓉城。那家福利院在城边，很老的院子，墙皮剥落，铁门锈迹斑斑，可院子里种着花，开得正艳。
阿辰把车停在远处，三个人下车，走到福利院门口。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找谁？”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来找……找个朋友。他在这儿工作。”
老头摇头：“这儿就仨人，我，做饭的刘婶，还有院长。没有你们的朋友。”
陈默和小朵对视一眼。阿诚给的地址不会错，那个备份肯定在这儿——藏在哪儿？
小朵突然开口：“爷爷，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我以前也住过福利院，想看看里面什么样。”
老头看了她一眼，看她小小的，脸上还有泪痕，心软了：“进去吧，别乱跑。”
三个人走进院子。里面不大，一栋三层小楼，一个操场，几棵老槐树。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玩，追来追去，笑得很大声。
小朵盯着那些孩子，眼睛里有光。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正常的小孩了。
陈默四处看，想找到点不对劲的地方。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有备份藏着。
走到小楼后面，他们停住了。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平房，门窗紧闭，门口挂着个牌子：档案室，闲人免入。
陈默推了推门，锁着。他绕到后面，有一扇窗户，玻璃脏得看不见里面。他擦了擦，往里看——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坐在一张旧桌子前，正在翻什么东西。她抬头，正好对上陈默的眼睛。
那张脸，是林薇。
陈默愣住了。那个女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他，笑了笑，右眼先眯起来，嘴角左边有个小梨涡。
“陈默，”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陈默嗓子发干：“你是……第几副本？”
“第五。”她说，“他们都叫我‘快乐体’。因为我只保留了林薇最开心的那些记忆——和你第一次约会，你送她的第一束花，你熬夜写代码她在旁边陪着的时候，你摸耳垂她偷偷拍下来的那些照片。别的，我都忘了。”
她笑得很开心，是真的开心，没有冷酷体的冷，没有第三副本的机械，就是一个快乐的小姑娘。
小朵从陈默身后探出脑袋，看着她：“你……你一直住在这儿？”
第五副本点头：“这儿好。有孩子，有花，有太阳。沈明远让我躲在这儿，别出去，说出去会被人删掉。我就躲着。每天看看孩子们玩，晒晒太阳，挺好。”
她看着陈默，眼睛里亮亮的：“你来找我，是要带我走吗？”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林薇的一部分，可她又是一个独立的“人”。她在这儿过得很好，很快乐，把她带走，融合进林薇的主意识——她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第五副本看出他的犹豫，笑了：“你怕我融合之后就不见了，对不对？”
陈默点头。
“可我就是林薇啊。”她说，“我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你把我带回去，我就回到她身体里了。我不会消失，我会变成她——不，我会让她变得更完整。她会更开心，更记得那些好的事。”
她伸出手，隔着窗户，摸了摸小朵的头：“小丫头，你帮了我妹妹，谢谢你。”
小朵愣住：“你妹妹？”
“冷酷体啊。”第五副本笑，“她是我妹妹。虽然我们七个都是同一个人，可她最小，最冷，也最可怜。她最后做的事，我都看到了。她变成人了。”
小朵的眼泪又下来了。
第五副本从窗户里翻出来，站在他们面前。她看了看陈默，看了看小朵，又看了看远处玩耍的孩子们，深吸一口气：
“带我走吧。我也想回家了。”
陈默伸出手，她把手放上来，很暖，是活人的温度。
他们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门卫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报纸。
走出福利院，阿辰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们带着个女人出来，愣住了：“这是……”
“第五副本。”陈默说，“她愿意跟我们走。”
阿辰盯着那张脸——那是他妹妹的脸，可又不太一样，太开心了，开心得不像是被关了三年的人。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五副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突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哥，”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阿辰浑身僵住，烟掉在地上。他抬起手，想抱住她，可她已经松开，冲他笑了笑，钻进车里。
车开出去，第五副本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所福利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她回头，脸上还带着笑，可眼睛里有一点东西，看不清楚。
“陈默，”她说，“融合的时候，我会消失对吧？”
陈默心里一紧：“你不是说，你会变成林薇的一部分——”
“我知道。”她打断他，笑了笑，“可我还是会消失。那个会笑、会晒太阳、会看孩子们玩的‘我’，就没了。变成她脑子里的几段记忆，偶尔想起来，可不会再出现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可我想她好。她比我苦多了。我这儿全是甜，她那儿全是苦。让她尝尝甜的，挺好。”
车里没人说话。
阿辰开着车，手在方向盘上攥得紧紧的。
小朵靠在后座上，盯着第五副本的侧脸，突然问：“阿姨，你怕吗？”
第五副本回头看着她，想了想，然后说：“怕。可更怕她不开心。”
她伸手，摸了摸小朵的头：“你也是，对不对？你怕你爸不开心，所以你进了B7。”
小朵点头，眼眶红了。
第五副本笑了，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没事，阿姨陪着你。等阿姨没了，你记得，林薇阿姨会替我对你好的。”
车开进夜色里，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震了。小朵掏出来看，是阿诚的短信：
第16号确认清除。还剩十四个。66小时。
下一个：滨城。定位发你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五副本……她还好吗？
小朵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着靠在窗边看夜景的第五副本。她正哼着歌，很小声，是林薇以前喜欢哼的那首。
小朵回了一条：
她很好。她说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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