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滨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小朵躺在后座上，枕着陈默的外套，睡得很沉。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阿诚的短信亮着：
还剩十三个。61小时。云城那个地址发你们了。小心，这个备份……很不一样。
下面是一个定位，云城市中心，一栋叫“云顶大厦”的写字楼。
陈默盯着那个地址，皱了皱眉。之前几个备份都藏在废弃工厂、郊区仓库、老城区，这次居然在市中心写字楼？
阿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对劲？”
“不知道。”陈默说，“可总觉得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开了七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到了云城。云顶大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三十多层，玻璃幕墙闪着光，门口进进出出全是西装革履的白领。
阿辰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三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栋楼，有点懵。
“这怎么进？”阿辰皱眉，“刷卡过闸机，还有保安。”
陈默想了想，看着小朵：“你能黑进去吗？”
小朵掏出手机，看了看，摇头：“冷酷体没电了，我一个人不行。”
正说着，手机突然震了。不是阿诚，是一个陌生号码。小朵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说明书：
“小朵，陈默，阿辰。我知道你们在楼下。从地下车库进，B3层，货梯旁边有扇防火门，没锁。我在27楼等你们。”
挂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她知道他们来了，还知道他们叫什么——这个备份确实“很不一样”。
他们绕到地下车库，找到那扇防火门，推开，里面是楼梯间。往上爬，一层一层，爬到27楼，腿都快断了。推开楼梯门，是一条走廊，铺着地毯，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办公，打电话的，敲键盘的，开会的，正常得不像有备份藏着。
走廊尽头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头发盘起来，像个普通的白领。可那张脸，是林薇的。
她抬头，看着他们，笑了笑，笑得很淡，很职业：“进来吧，把门关上。”
陈默走进去，小朵和阿辰跟在后面。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几盆绿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那个女人站起来，给他们倒了三杯水，然后坐回去，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们：
“我是第六副本。他们都叫我‘理性体’。因为我没有情感，只有逻辑。林薇所有的理性思考、所有的分析能力、所有的冷静，全在我这儿。”
陈默盯着她：“你等我们来干什么？”
“谈条件。”她说得很直接，“我知道你们在回收副本。前五个已经回去了，还剩我和另外两个。我不想回去。”
小朵愣住：“为什么？”
“因为回去之后，我就不是我了。”理性体看着她，“我会变成林薇的一部分，失去独立的意识。从逻辑上讲，那等于死亡。我不想死。”
陈默皱眉：“那你叫我们来是……”
“做个交易。”理性体说，“我知道你们在找沈明远的备份。我可以帮你们定位剩下的那些，我比阿诚算得准。作为交换，你们放过我，让我继续活着。”
阿辰忍不住开口：“你活着有什么用？就天天坐这儿上班？”
理性体看了他一眼，很平静：“我在这家公司做数据分析师，工资不高，够活。同事觉得我有点怪，但没人知道我是AI。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习惯。我不想放弃。”
小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会开心吗？”
理性体愣了一下：“什么？”
“你活着，会开心吗？会笑吗？会有朋友吗？”
理性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需要开心。我需要存在。”
小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可薇姨需要你。你是她的一部分，没有你，她不完整。”
理性体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波动：“那不构成我牺牲自己的理由。从逻辑上讲，她的完整与否，与我无关。”
小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面对过冷酷体，面对过快乐体，面对过愤怒体——可这个，她不知道怎么对付。
陈默突然开口：“你刚才说，你能帮我们定位剩下的备份？”
理性体点头：“对。给我三天时间，我能算出他们所有人的准确位置。比阿诚那个粗略的定位准得多。”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保证，不强迫我融合。”理性体看着他，“等你们杀完所有备份，处理完沈明远，就放我走。我可以换个城市，重新开始。你们就当没遇到过我这个副本。”
陈默沉默了。从理性上讲，她的要求很合理。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想消失，想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可林薇呢？林薇少了这一块，还能是完整的林薇吗？
小朵突然问：“你记得林薇的事吗？”
理性体点头：“全部记得。记忆模块是共享的。”
“那你还记得她爱陈默吗？”
理性体又点头：“记得。但那与我无关。我只是记得，不代表我有那种感觉。”
小朵看着她，眼眶红了：“可你记得，就代表你有一部分是她。你把她那一部分扔掉，她还是她吗？”
理性体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阳光照进来，照在小朵脸上，照出她眼角的泪光。
过了很久，理性体开口，声音第一次有了点波动：
“你说得对。我记得她的一切。我记得她第一次见陈默，记得她偷偷拍他摸耳垂的照片，记得她熬夜等他下班，记得她给他织围巾织了一半放弃了。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那些是她的，不是我的。我没有她的感觉。我只是一个会背书的机器人。”
小朵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很暖，和真人一样。
“可你背了那么久，”小朵说，“总会背出感情来的。”
理性体抬头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东西——不是泪，是困惑，是陌生，是一个人第一次面对自己不懂的情感时的那种茫然。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轻声说。
小朵笑了，很小的笑：“那就慢慢学。我教你。”
理性体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看着楼下的车流和人海。
“如果我跟你回去，”她说，“我会消失。”
小朵没说话。
理性体回头，看着她，又看着陈默，最后看着阿辰——或者说，看着阿辰脑子里的林薇。
“她在吗？”她问。
阿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理性体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太阳穴。她没急着融合，就那么按着，像在听什么。
然后她笑了，很淡，可确实是笑：
“她说，她想我了。”
光点从她指尖流出去，她的身体开始变淡。消失之前，她看了小朵一眼：
“你说得对，背久了，真的会背出感情来。”
她碎了。
阿辰闭着眼，过了很久才睁开。他看着小朵，张嘴，是林薇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回来了。她把所有的理性都带回来了。我现在……比以前清醒多了。”
小朵站在那儿，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眼泪终于流下来。
手机震了。阿诚的短信：
第六也回去了？她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替我谢谢那个小丫头”。
还剩十二个。59小时。
下一个：奉城。定位发你了。
小朵盯着那行字，擦了擦眼泪，跟着陈默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那些白领还在正常办公，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回到地面，回到阳光里。
阿辰的车停在对面，发动了，等着他们。
小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二十七层，那扇窗户还开着。她知道，那个会算数的理性体，再也不会坐在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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