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指尖悬在鼠标左键上，指甲盖泛着白。屏幕里林薇的脸一动不动，像张定格的照片，可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活的，隔着屏幕扎进他心里。他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视频开始播放，没有声音。
林薇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背景是纯白色的墙壁，头顶的灯管照得她脸色惨白。她穿着件灰色连帽卫衣，领口沾着块深色污渍，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嘴角有道干涸的血痕。她对着镜头说了句话，可视频没声，陈默只能盯着她的嘴唇，一遍遍辨认。
“陈……默……”
第一个词是他名字，他认得。后面的太快，她说完就低下头，肩膀颤抖，像是在哭。镜头外伸进来一只手，白手套，捏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林薇没接，只是摇着头，头发甩动时遮住了半张脸。那只手收了回去，随即有人进了画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人手里握着根金属棒，顶端有个小红点在闪烁。
陈默的指甲抠进掌心。那是梦幻科技医疗事业部研发的神经调节器，去年行业展会上他见过，用来刺激特定脑区治疗抑郁症的，还没获批上市。可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林薇面前。
白大褂把金属棒按在林薇太阳穴上，她整个人猛地一弹，像被电击的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张到最大，无声地喊。陈默腾地站起来，椅子又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双手撑在桌上，死死盯着屏幕，眼眶发酸。
画面突然一黑，跳出一行白字：伊甸园计划·007号实验体·意识上传测试·第37天。
然后视频又亮了。还是那间白房间，可林薇变了。她坐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衣服，但眼神空了，像玻璃珠似的，没有焦距，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她对着镜头，嘴唇机械地开合，这次陈默看懂了。
“我叫林薇，梦幻科技算法部前员工，自愿参与伊甸园计划，无人强迫。”
她说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笑的形状，可眼睛里什么都没装。那不是林薇的笑，林薇笑起来右眼会先眯，嘴角左边有个小梨涡。这个笑两边对称，标准得像AI生成的。
陈默的手开始抖，他摸到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烟雾在屏幕前散开，视频还在继续。
白大褂又进了画面，这回摘了口罩，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看着面善。他对着镜头说话，嘴型很慢，陈默一行行读：“007号，你记得陈默吗？”
林薇歪了歪头，像在检索数据库，然后摇头：“查无此人。”
烟灰掉在键盘缝里，陈默没顾上拍。他看着屏幕里的林薇，那个和他共事三年、一起熬过无数个夜、吃同一份外卖、看他摸耳垂时会笑他紧张的人，现在说查无此人。
中年男人又问：“你记得你自己吗？”
林薇又歪头，这回停了三秒，然后点头：“我叫林薇，梦幻科技算法部前员工，自愿参与伊甸园计划，无人强迫。”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笑，连嘴唇开合的幅度都没变。
视频结束。屏幕自动回到代码界面，那个红色圆点还在，旁边多了个文件夹，标着“007号实验日志”。陈默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从第1天到第37天。他随便点开第1天的，林薇刚进那间白房间，头发还没乱，嘴角没血，她对着镜头笑，右眼先眯，左嘴角梨涡浅浅：“陈默，别找我，我自愿的，真的。”
她的嘴说真的，可眼睛在说救我。
陈默掐灭烟，又点开第15天的。林薇脸上有了疲态，眼眶凹陷，她对镜头说：“陈默，别查了，他们不是好人。”声音还是录不到，只有画面。她说完看了眼镜头外，眼神里全是恐惧。
第28天的。林薇对着镜头，眼神开始涣散，她一遍遍重复：“我叫林薇，我叫林薇，我叫林薇……”像在提醒自己，又像在求谁记住。
第37天的，就是刚才那段。
陈默背靠着椅子，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嗡嗡作响。林薇被关在某个地方，被当成实验体，被抹去记忆，被训练成说“查无此人”的机器。而那个所谓的伊甸园计划，根本不是技术研发，是用活人做意识上传实验。
【检测到宿主情绪值波动，当前值：97（极度愤怒/悲伤），系统冷却时间已归零，可触发新谎言】
机械音又响了，陈默没理。他盯着屏幕上“007号实验日志”那几个字，突然想到，林薇是007号，那001到006呢？008到100呢？还有多少个像她一样的人，被关在白房间里，被电击，被清空记忆，被训练成会说“自愿”的AI原料？
他伸手去摸手机，想报警，想把这些视频发给媒体，想曝光。可指尖刚触到屏幕，敲门声又响了。
不是刚才那种缓慢沉重的，是急促的、连续的，像雨点砸在门上，伴着女人的喊声：“陈默！陈默你在吗！开门！”
是小朵，张维平的女儿，那个他只在林薇手机里见过的初中女生。陈默冲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小朵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断了一根，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红的，她回头往楼道看，像在躲什么人。
陈默打开门，小朵一头撞进来，扑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叔叔救我爸，他被抓走了，被穿白大褂的人抓走了，他们说他是叛徒，要送他去伊甸园……”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关上门，蹲下来看着小朵的脸：“你爸什么时候被抓的？”
“刚才，一个小时前，他来学校接我，刚出校门就冲过来一辆白色面包车，下来三个人，把我爸拖上车，我爸喊让我快跑，让我来找你……”小朵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糊了满脸，她攥着陈默的袖子，指节发白，“我爸说只有你能救他，说你查的事是真的，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手写标签：伊甸园·核心服务器·备份。
陈默接过U盘，手指攥紧，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小朵哭花的脸，又看看屏幕上定格的林薇，那个说着“查无此人”的林薇。
【检测到宿主即将做出高风险行为，系统建议：冷静评估后再行动】
机械音冷冰冰的，像局外人。陈默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触到温热的肉，然后他看着小朵，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小朵摇头，眼泪还在流，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她爸那种程序员的倔。
陈默站起来，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密码。他看了眼小朵，小朵说：“我爸说密码是你和薇姨的工号相加，再乘林薇的生日。”
陈默输入，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倒计时程序，时间显示72：00：00，正在一秒一秒跳动。
倒计时下面有行字：第1阶段完成时，所有实验体意识将永久锁定。还有72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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