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的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她攥着陈默的袖子不肯撒手,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陈默把U盘拔下来,塞进裤兜深处,又看了眼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倒计时:71:58:36,数字一秒一秒往下降。
“你吃饭了吗?”他问。
小朵愣了下,摇头。
陈默翻出桌底那箱过期的桶装泡面,林薇还在的时候买的,她总说他熬夜不吃饭会胃穿孔,囤了一箱搁这儿。生产日期是四个月前,早过期了,陈默没管,撕开盖子倒热水。小朵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烟头发呆。
泡面好了,陈默递给她,塑料叉子塞手里。小朵低着头吃,吃得很慢,眼泪掉进面汤里,溅起小小的油花。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叉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就那么忍着哭。
陈默没劝,他不懂怎么劝小孩。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夜永远不黑,对面楼的租户晾的衣服在风里晃,像一排排鬼影。
“我爸会死吗?”小朵闷着声问。
陈默抽烟的手顿了下,烟灰掉在窗台上。他想起林薇视频里那个眼神空了的女人,想起那句“查无此人”,想起张维平被拖上车时喊的那句“让我来找你”。
“不会。”他说。
话音刚落,脑海里那个机械音又响了:
【检测到宿主说谎,当前情绪值:82(愤怒+担忧),谎言成功率:78%,是否确认触发?】
陈默愣了下,他刚才那两个字是脱口而出的,没想过触发系统。可系统说他在说谎,他确实在说谎——他不知道张维平会不会死,不知道林薇会不会永远困在那个白房间里,不知道72小时后那个“永久锁定”是什么意思。
【警告:若不确认触发,该谎言将自动失效,且消耗本次冷却机会】
他想了想,在心里默念:确认。
【谎言“张维平不会死”已生效,持续时长:未知,受后续事件影响】
这算什么?他皱了皱眉,说不清这系统到底怎么运作的。可小朵已经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多了一点光,陈默不忍心把那点光掐灭,就指了指床:“睡吧,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朵躺下,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校服袖子里。陈默把窗户开了条缝,烟味散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倒计时,脑子里把最近的事串成线:林薇失踪→系统激活→黑衣人上门→林薇视频→张维平被抓→72小时倒计时。梦幻科技到底想干什么?伊甸园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梦幻科技伊甸园”,出来的全是官方新闻稿:梦幻科技荣获年度AI创新企业、伊甸园计划助力智慧城市建设、我司与多家三甲医院达成战略合作……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提实验体,没提意识上传。
他又搜“张维平”,百科里写着:梦幻科技联合创始人,首席技术官,曾主导多项AI算法研发。配图是西装革履的证件照,笑得得体,像个成功人士。陈默见过张维平几次,在公司年会上,他穿着格子衫,戴着黑框眼镜,端着啤酒跟底层程序员聊天,问他们加班多不多、食堂好不好吃,一点架子都没有。林薇说他是技术出身的老实人,跟那些搞资本的不一样。
现在老实人被拖上了白色面包车,只因为他是“叛徒”。
陈默掐灭烟,点开小朵带来的U盘。那个倒计时程序还在跳,71:32:18。他试着点开程序源码,想看看到底锁着什么,可刚点进去,屏幕上就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非法访问尝试,已触发反追踪协议,剩余访问次数:2】
陈默手一抖,赶紧关掉。张维平留这个U盘的时候肯定考虑过安全,他只有两次机会,不能乱试。
天快亮的时候,小朵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陈默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林薇,她坐在白房间里,一遍遍说“查无此人”,说到最后声音变成机械音,和系统的一模一样。
醒来时天已大亮,小朵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安安静静等他醒。陈默洗了把脸,带着她出门,在巷口买了俩包子,边走边吃。他要去的地方在老城区,一栋八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贴满小广告,电线蜘蛛网似的缠在一起,空气里有股霉味。
他敲开四楼左边那户的门。开门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眼眶凹陷,眼袋快掉到颧骨上。他看到陈默,又看到陈默身后的小朵,愣了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桶和烟灰缸,烟灰缸里塞满烟头。墙上挂着张全家福,男人、女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笑得都挺开心。可现在女人不在,男孩不在,只有男人一个人住在这堆垃圾里。
“老葛,这是小朵。”陈默说,“张维平的女儿。”
老葛倒了杯水给小朵,自己又点了根烟:“老张出事了?”
“昨晚被抓了,白色面包车,穿白大褂的人。”陈默说。
老葛抽烟的手抖了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就那么盯着窗外。半晌,他说:“老张是第几个了?互助会一共十三个人,现在还剩几个?我、你,加上小朵,没了。”
互助会。陈默是半个月前在网上找到的,一个匿名论坛,专门讨论梦幻科技失踪员工的家属。老葛的儿子是003号实验体,去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还有老周,他女儿在梦幻科技做客服,上个月突然失联,后来陈默在一家AI客服公司的语音库里找到了她的声音——她用机械的语调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遍遍重复,像个永远下不了班的幽灵。
“老周呢?”陈默问。
老葛摇头:“三天没联系了,电话关机,家里没人。”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老周是互助会里最活跃的,他女儿的事让他发了疯似的查,查到的线索比谁都多。他说他找到梦幻科技在郊区的数据中心,说那里有问题,说要进去看看。三天没联系,凶多吉少。
小朵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一口没喝。她盯着墙上的全家福,突然问:“叔叔,你儿子呢?”
老葛愣住了,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他按灭烟,声音沙哑:“没了。”
“死了吗?”
“不知道。”老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但跟死了也差不多。”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遍放着“回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拖着长长的尾音。陈默看着老葛的背影,突然想起林薇视频里那个白大褂,想起他说“我叫林薇,梦幻科技算法部前员工,自愿参与伊甸园计划,无人强迫”时的表情,标准得像AI生成的笑。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个U盘,硬硬的,硌着大腿。
“老葛,”他说,“我有个东西,老张冒死带出来的,可能能告诉我们伊甸园到底是什么。”
老葛转过身,眼眶红红的,盯着他:“什么东西?”
陈默掏出U盘,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砸门,哐哐哐,门板都在晃。
“开门!社区安全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