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
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西斜，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陈默把车停在那所小学对面的路边，隔着马路看过去。
学校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几棵老槐树。围墙上画着卡通图案，褪色了，模模糊糊的。门口挂着牌子：江城第七小学。可门关着，铁门上挂着锁，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劲。”刘阳盯着那扇铁门，“今天是周三，应该在上课。”
陈默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阿念的声音响起：
“里面有信号。比养老院那个弱，可很集中。在教学楼里。”
林薇从后座往前探：“有多少？”
阿念沉默了两秒：“一个班。三十多个孩子。”
车里安静了。小朵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养老院里那些老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全是白的。现在换成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怎么进去？”刘阳问。
陈默推开车门：“翻墙。”
四个人走到围墙拐角，陈默先翻过去，接住小朵，再扶林薇。刘阳最后翻，落地的时候蹭破了手，他甩了甩，没吭声。
操场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上课铃声，没有孩子的笑声，没有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教学楼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陈默打着手电筒走进去，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教室，门都关着。
第一间，一年级三班。窗户玻璃脏兮兮的，看不清里面。陈默擦了擦，往里照——
空的。桌椅整整齐齐，书包挂在椅背上，课本摊在桌上，像孩子们刚离开。可人呢？
第二间，二年级一班。也是空的。
第三间，二年级二班。还是空的。
小朵拉着林薇的手，手心全是汗。她小声问：“人呢？”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教室。门牌上写着：四年级二班。
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他使劲一推，门嘎吱一声开了——
里面有人。
三十多个孩子，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们的眼睛睁着，可没有光，全是白的。每个孩子的太阳穴上都贴着一片小小的贴片，银色的，闪着微弱的红光。贴片连着细细的线，线汇到一起，接到讲台上的一台小服务器上。
小朵捂住嘴，把尖叫声捂回去。林薇的脸色也白了，她下意识护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刘阳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可没跑。
陈默走进教室，走到一个女孩身边。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校服，趴在桌上，像睡着了。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没反应。
脑子里阿念的声音很轻：“她还活着。可意识被锁住了。和那些老人一样。”
陈默攥紧拳头：“能救吗？”
“能。关掉服务器就行。可这些贴片连着他们的神经元，直接拔会伤到他们。”
陈默看着那些细细的线，看着那些银色的贴片，手停在半空。
小朵突然走过来，蹲在那个女孩身边，盯着她脸上的贴片。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眼睛图标。屏幕亮了，光柱的画面跳出来，张维平和阿辰站在里面。
“爸，”小朵轻声说，“你能看到这些贴片吗？”
光柱里的张维平点头，他伸手在空气中画了什么，阿辰也凑过来看。过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那些贴片有安全模式。长按三秒，会自己脱落。】
小朵抬头看陈默：“长按三秒。”
陈默伸手，按住女孩太阳穴上的贴片。一秒，两秒，三秒。贴片上的红光闪了三下，然后灭了，轻轻从皮肤上脱落。女孩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有光的。
她看着陈默，眨了眨眼，然后小声说：“叔叔……我饿了。”
小朵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蹲在女孩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带你出去。”
刘阳和林薇也开始按那些贴片，一个，两个，三个。孩子们一个一个醒过来，有的哭了，有的发呆，有的喊妈妈。教室里乱成一团，可那些声音是活的，是热的，是真实的。
陈默走到讲台前，看着那台小服务器。比养老院那台小得多，可暗红色的光一样刺眼。他伸手，拔掉电源线。光灭了。
阿念的声音响起：“第二个，清了。”
陈默站在讲台上，看着教室里那些慢慢醒来的孩子，看着小朵抱着一个哭得最凶的小女孩，看着林薇蹲在地上给一个男孩系鞋带，看着刘阳把桌子扶正、把椅子摆好。
三十五个。还有三十五个。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老师、校长、保安，从楼上跑下来，看到教室里这一幕，全都愣住了。
“你们是谁？”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发抖。
陈默没解释，只是说：“报警。叫救护车。这些孩子需要检查。”
他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快黑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围墙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还撑得住吗？”
陈默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脑子里阿念的声音轻轻响起：
“下一个，在蓉城。一所福利院。”
小朵从教室里跑出来，举着手机：“叔叔！阿辰叔叔说，光柱的信号快调试好了。再过几天，就能覆盖整个城市。到时候，所有种子都能被定位到。”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又看着林薇护着肚子的手，看着刘阳站在教室门口冲他点头。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去蓉城。”
四个人走出校门，上车，发动。车开出去的时候，小朵回头看了一眼那所小学。教学楼的灯全亮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救护车和警车正从远处开来，红蓝的灯一闪一闪。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不知道还要跑多久，可她知道，车上这些人，还有光柱里那些人，都会陪着她。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冷酷体的头像闪了闪，下面跳出一行字：
【小朵，你长大了。】
小朵盯着那行字，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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