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蓉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陈默把车停在福利院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四个人都没说话,盯着那扇铁门。福利院不大,一栋三层小楼,墙皮剥落,院子里有几棵老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很安静,安静得像没人住。
“阿念,”陈默闭上眼,“能感觉到吗?”
阿念沉默了几秒:“有。比小学那个强。在里面,三楼。”
小朵从后座探出头,看着那栋小楼。她想起上次来蓉城的时候,去的也是一家福利院——彩虹儿童福利院,第五副本住的地方。那时候第五副本还活着,还会笑,还会摸她的头。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冷酷体的灰色头像。她轻声说:“第五姐姐,我们又来蓉城了。”
没回应。灰色的头像静静的。
陈默推开车门:“走。”
四个人翻过围墙,穿过院子,走进小楼。一楼是活动室,摆着几张桌子和椅子,墙上贴着孩子们的画。画上是太阳、房子、小花,和正常幼儿园没什么区别。可没人。
二楼是宿舍。小床一张挨一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毛绒玩具。还是没人。
三楼。楼梯口有一扇铁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新锁。陈默捡起地上的灭火器,砸了两下,锁断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光。走廊两边是一间间房间,门都关着。他们走过去,第一间,推开。
里面坐着六个孩子。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并排坐在床上,眼睛睁着,全是白的。太阳穴上贴着银色的贴片,闪着红光。
小朵的手在抖,可她没退。她走到最小的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蓝色的毛衣,手边还放着一只毛绒熊。
她伸手,按住他太阳穴上的贴片。一秒,两秒,三秒。贴片脱落了。男孩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有光的。他看着小朵,嘴一瘪,哭了:“姐姐……我怕……”
小朵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不怕,姐姐在。”
陈默和刘阳开始按其他孩子的贴片。一个,两个,三个。孩子们一个一个醒过来,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抱着小朵不肯松手。
最后一间房间,门关着。陈默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福利院的工作服,坐在床上,太阳穴上贴着贴片。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白的,是闭着的。她脸上有泪痕,新的,刚流的。
陈默愣住。她不是被寄生?她有意识?
他伸手,按住她太阳穴上的贴片。三秒后,贴片脱落。女人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她看着陈默,看着小朵,看着林薇,眼泪刷地流下来:
“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
陈默点头。
女人抓住他的袖子,手抖得厉害:“他们……那些孩子……都还好吗?”
小朵走过来,轻声说:“都醒了。最小的那个在隔壁,他没事。”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着嘴,把哭声捂回去,憋得肩膀直抖。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下来,断断续续地说:
“三天前……来了一个人,穿白大褂的女人……她说要给我们升级电脑系统……我信了……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默心里一沉:“穿白大褂的女人?”
“对……戴着眼镜……说话很温柔……”女人看着他,“你们认识她?”
陈默没回答。园丁。她又来过。
林薇蹲下来,握住女人的手:“她走了吗?”
女人点头:“昨天走的。她说要去下一个地方。”
阿念的声音在陈默脑子里响起:“下一个。她不会停。”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警车和救护车已经到了,红蓝的灯在阳光下不太显眼。他转身,看着小朵抱着那个最小的男孩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男孩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林薇走过来,轻声说:“第三个,清了。”
陈默点头。三十四个。
小朵把男孩交给护士,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叔叔,园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哪儿?”
陈默闭上眼,阿念的声音响起:“泉城。一个社区医院。”
小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就去泉城。”
陈默看着她,又看着林薇,看着刘阳。三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他深吸一口气:“走。”
四个人下楼,上车。车开出巷子的时候,小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楼顶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白大褂,眼镜,笑着冲她挥手。
小朵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楼顶空了,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林薇问。
小朵盯着那空荡荡的楼顶,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没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冷酷体的头像闪了闪,下面跳出一行字:
【她还在看着你们。小心。】
小朵攥紧手机,把那条短信给陈默看。陈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快。
阿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她在挑衅。她知道我们下一个要去哪儿。”
陈默在心里问:“她能抢在我们前面吗?”
“能。她比我们快。她是数据,我们是人。”
陈默握紧方向盘。车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路边的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可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园丁正在跑,正在种,正在等他们。
后座,小朵抱着手机,盯着冷酷体的灰色头像。她轻声说:“你还在,对吧?”
没回应。可她觉得,那个头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林薇把手放在她手心里,轻轻握着。小朵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车继续往前开,往泉城,往下一颗种子,往园丁等着他们的地方。
陈默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跑掉。这一次,不能让她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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