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小朵放学回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她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上楼，到了门口却放轻了脚步，悄悄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里，林薇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正在给他读绘本。小男孩三岁多，虎头虎脑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靠在林薇怀里，听得认真，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小朵悄悄走过去，从后面捂住小男孩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
小朵松开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念念真聪明。”
陈念从林薇怀里挣出来，张开手臂要小朵抱。小朵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他咯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小朵问。
“乖。”陈念点头，想了想，又补充，“没打架。”
林薇笑了：“你还学会抢答了。上次把人家小朋友推倒了，忘了？”
陈念瘪嘴：“他抢我玩具。”
小朵抱着他坐到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说：“抢玩具不对，推人也不对。下次他再抢，你告诉他，这是我姐姐给我买的，你想要让你姐姐买。”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头。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他看到沙发上这一幕，笑了：“今天这么热闹？”
陈念从小朵怀里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
陈默弯腰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陈念笑得更开心了，小手拍着陈默的头：“爸爸飞飞！”
“飞不动了，你太重了。”陈默把他放下来，揉了揉胳膊，“再过几年，爸爸都抱不动你了。”
陈念歪着头看他，然后跑回林薇身边，趴在她耳朵边上说悄悄话。说完了，林薇笑了，陈念也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
小朵凑过去：“说什么呢？我也要听。”
陈念摇头，一本正经：“秘密。”
吃完饭，小朵去写作业。陈念坐在客厅地上搭积木，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塔尖上放了一块三角形的积木。
“爸爸你看！”他喊。
陈默走过来，蹲下看：“真高。这是什么？”
“光柱。”陈念说。
陈默愣住了。
陈念指着积木塔，认真地解释：“这个是光柱，里面住着舅舅，还有张爷爷，还有一个叫阿念的哥哥。姐姐说的。”
小朵从房间探出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给他讲过睡前故事。”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积木塔。陈念又搭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爸爸，我能去看光柱吗？”
陈默想了想，说：“等你再大一点。”
陈念点头，继续搭积木。
周末，小朵说想去废墟看看。陈默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林薇带着陈念在家，陈默和小朵两个人开车去。
五年了，那片废墟变了很多。野草长得更高了，碎砖头被清理了一部分，有人在空地上种了几棵树。可那根光柱还在，蓝白色的，稳稳地亮着，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小朵站在光柱前面，掏出手机。那个眼睛图标还在，她点开，屏幕亮了。光柱里面，有三个人影——张维平，阿辰，还有一个小小的蓝白色光点。
她盯着那个光点，轻声说：“阿念，我来看你了。”
光点闪了闪，像在回应。
张维平走过来，站在光柱边上，冲她笑。他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不少，可精神很好。阿辰也走过来，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小朵笑了：“爸，你头发又白了。”
张维平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阿辰在旁边比划什么，张维平看了，翻了个白眼。
小朵笑得更开心了。她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可能看见，就够了。
陈默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根光柱。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五年来都是空的。阿念走后，再没有声音响过。可他习惯了。有时候他会觉得，阿念还在，只是睡着了。
光柱里，那个蓝白色的光点飘过来，贴在光柱内壁上，像在看他。陈默伸手，隔着光柱，指尖对着那个光点。
光点闪了三下。
小朵说：“它在说你好。”
陈默笑了：“我知道。”
他们在废墟待了一个小时。小朵跟张维平说了好多话——考试考了多少分，学校里发生了什么，陈念又闯了什么祸。张维平听着，笑着，偶尔点头。阿辰在旁边捣乱，比划着问小朵有没有人追她，被张维平瞪了一眼。
临走的时候，小朵回头看了一眼。光柱里，三个人影站成一排，冲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小朵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和房子。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叔叔，”她突然说，“你说阿念在光柱里，会无聊吗？”
陈默想了想：“不会。有你爸和阿辰陪它。”
“那它会想我们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所以它每次看到我们去，都会闪三下。”
小朵点头，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上，那个眼睛图标还亮着，光柱的画面还在。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那棵老槐树。小朵上楼，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林薇在厨房忙活，陈念坐在餐桌边，面前的盘子里有半块吃剩的饼干。
“姐姐！”陈念跳下椅子，跑过来，“你去哪儿了？”
“去看一个朋友。”小朵蹲下来，帮他擦了擦嘴角的饼干渣。
“什么朋友？”
“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陈念想了想，说：“下次带我去。”
小朵笑了：“好。”
吃完饭，陈念赖在小朵房间不肯走。他趴在她床上，翻她的绘本，翻着翻着就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小朵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床上，盖上被子。
“姐姐，”他迷迷糊糊地说，“光柱里面好玩吗？”
小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光柱？”
“妈妈说的。”陈念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小，“她说里面住着舅舅，还有张爷爷，还有一个叫阿念的哥哥。他们都是好人。”
小朵轻轻拍着他的背：“对，他们都是好人。”
“那我长大了，能去看他们吗？”
“能。”小朵的声音很轻，“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他们。”
陈念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小朵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小脸。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冷酷体的头像闪了闪，跳出一行字：
【他长大了。】
小朵盯着那行字，笑了。她回了一句：
【嗯。和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差不多大。】
冷酷体的头像又闪了闪，然后跳出一行字：
【时间真快。】
小朵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陈念脸上。她看着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怕，也是这么需要一个人陪着。
现在她成了那个人。
窗外，远处的天边，有一根看不见的光柱。光柱里，三个人影站在一起，看着这个方向。
蓝白色的光点闪了三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月光，只有风声，只有陈念轻轻的呼吸声。
小朵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学，还要写作业，还要陪陈念搭积木。日子很长，可她不急。因为那些她爱的人，有的在身边，有的在光柱里，有的在她手机里。
都在。一直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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