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踩空的那一瞬间,陈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整个人往楼下坠,小朵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的手胡乱在空中抓,指尖蹭过生锈的铁栏杆,蹭掉一层皮,火辣辣的疼。就在身体往下沉的瞬间,另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陈默吊在半空,抬头看,是个老头,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手臂上青筋暴起,正死死拽着他。老头趴在对面楼的天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操你妈的小兔崽子,跳楼也不挑个地方,砸着老子的花盆老子跟你没完!”
陈默来不及道谢,小朵从他怀里滑下去,踩着楼下的空调外机跳到二楼平台,仰着头喊:“叔叔快下来!”
老头还在骂,陈默蹬着墙壁,借力往上爬,老头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拖上天台。陈默瘫在地上喘气,手心全是血,膝盖磕在栏杆上青了一大块。老头踢了他一脚:“赶紧滚,那帮人上来了!”
陈默爬起来往楼下看,那些黑衣人已经冲进对面那栋楼,正往楼上跑。他冲老头点点头,抱起小朵顺着天台的另一个梯子往下爬。二楼平台连着隔壁楼的消防通道,他们钻进去,一层层往下跑,腿像灌了铅,肺里像有火在烧。
跑到一楼后门,陈默推开铁门,外面是条窄巷,堆满泔水桶和纸箱。他拉着小朵钻进一辆停在巷口的垃圾车后面,蹲下来,捂着嘴,压着喘气声。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不止一个人,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走得很慢,像在搜。陈默透过垃圾车底下的缝隙往外看,几条黑色的裤腿在巷口晃了晃,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没敢动,又蹲了五分钟,确定没声音了,才拉着小朵站起来。两人从垃圾车后面钻出来,浑身馊味,小朵的校服上沾了块烂菜叶,她摘下来扔了,眼眶又红了,可这回没哭。
“去哪儿?”她问。
陈默摸了摸裤兜,U盘还在。他想了想,报出一个地址。
四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六层,没电梯,墙皮剥落得比老葛那栋还厉害。这是老周的家,互助会里那个女儿失踪的中年男人。陈默上楼,敲了三下门,没人应。他试着拧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沙发被划开,海绵翻出来,茶几倒了,玻璃碎了一地,抽屉全被抽出来,里面的东西扔得哪儿都是。陈默心里一沉,走进卧室,床上被子掀在地上,衣柜门开着,衣服被扯出来踩了几脚。墙上有块深色的污渍,还没干透,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暗红色。
血。
老周的。
小朵站在卧室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抖,没出声。陈默四处翻,想找到点线索,手机、电脑、笔记本,什么都没有。那帮人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
他走进厨房,想洗掉手上的血,刚拧开水龙头,余光瞥见冰箱顶上有个东西。是部手机,老款的智能机,沾着灰,屏幕裂了一道。他伸手拿下来,按了下开机键,没反应,没电了。
陈默把手机揣进兜里,拉着小朵往外走。刚出门,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往上走。他猛地缩回头,推着小朵往楼上跑。六楼,再往上就是天台。
推开天台的门,铁锁锈断了,门一推就开。天台上晾着床单和衣服,风一吹,白床单像鬼影似的晃。陈默拉着小朵蹲在一堆废弃的家具后面,从破沙发的缝隙里往下看。
脚步声上了天台,很慢,很轻。然后停了。
陈默屏住呼吸,小朵的手在他手心里发抖。过了很久,可能只有一分钟,可他感觉像过了一辈子,那个脚步声才重新响起,越来越远,下了楼。
他没敢马上动,又等了三分钟,确定没声音了,才站起来。小朵腿软了,扶着破沙发站不起来,陈默把她拉起来,两人从天台的另一个出口下去,那是隔壁单元,楼梯通到一楼,后门出去是个菜地。
他们穿过菜地,走到一条小路上,拦了辆三轮车,给大爷五十块,让他拉到郊区。大爷看他们一身狼狈,没多问,蹬着三轮往城外走。
陈默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一天一夜过了一遍:老葛的微信没发完,老周家里的血,那个裂了屏的手机。他摸出手机,给老葛打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他换了个人打,互助会里另一个成员,老刘,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他儿子是004号实验体。电话通了,响了三声,挂了。再打,关机。
陈默心里越来越凉,他把互助会所有人的电话挨个打了一遍,十三个人,十二个关机,还有一个空号。
小朵看着他,没问,就那么盯着,眼睛里全是恐惧。
三轮车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门口停下,大爷收了钱,蹬着车走了。陈默带着小朵钻进厂房,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全是碎砖头和鸟粪,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他们找了个角落蹲下,陈默掏出老周的手机,翻出充电宝,充上电。
等了五分钟,手机开机了。锁屏密码。陈默想了想,输了老周女儿的生日,开了。
他翻开微信,最新的一条消息是老葛发的,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老周出事了,我刚从医院出来,他——
后面的没发出来。陈默往下翻,看到老周和老葛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老周发的,三天前的下午:
我发现个地方,梦幻科技在郊区的废弃化工厂,里面有动静,我今晚进去看看,明天联系你。
下面老葛回:别去,等我一起。
老周没回。
陈默手指发颤,又往下翻,翻到老周和一个备注叫“小敏”的聊天记录。小敏是老周女儿,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得眼睛眯成缝。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小敏发的,三个月前:爸,我换工作了,以后可能不能常打电话,你别担心,我挺好的。
下面老周回了十几条:换哪儿了?怎么不跟爸说一声?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小敏你回我话啊……
全是未读。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小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永远没人回复的绿色气泡。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弹出来,陌生号码:
玩够了吗?
陈默浑身一僵,屏幕上又弹出一条,还是那个号码:
抬头,左边,第三个窗口。
他猛地抬头,透过厂房破败的窗户,看到对面那栋废弃楼的三楼,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手机,正看着他们。
黑色的连帽衫,冷硬的脸,嘴角那丝笑,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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