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三个字像冰碴子,顺着陈默的脊椎往下淌。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强迫自己没回头。
走到东侧拐角,陈默停下来。这里是个死角,监控照不到,两人蹲在墙头上,往里看——里面是个小院子,堆着几个集装箱似的设备箱,没人。
陈默拉着小朵翻墙进去。院子尽头是一扇防火门,绿色的应急灯亮着,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楼梯间,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得空无一人。
往上还是往下?陈默想起U盘里那段代码:001号存放地点:梦幻科技数据中心B3层。他指了指楼梯下方,小朵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往下走。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每下一层,空气就冷几度,潮气也重几分,墙皮上凝着水珠,呼吸出来成了白雾。
负三层尽头又是一扇门,这回是金属的,银色,厚重,像银行金库那种。门边有个刷卡器,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需要工牌。陈默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他盯着那刷卡器,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有个屁的工牌。
小朵突然拽了拽他袖子,指指门边的墙角。那里扔着个烟头,还新鲜,烟嘴上有口红印。陈默蹲下捡起来看了看,又抬头盯着那刷卡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掏出老周那部裂屏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刷卡器旁边的通风口。通风口的百叶窗叶片上,卡着一张白色的卡片,露出一个角。
够不着。通风口离地两米五,跳起来也够不到。陈默四下看了看,角落里有个废弃的垃圾桶,他拖过来扣在地上,踩上去,伸手往百叶窗里摸。指尖碰到那张卡,滑,捏不住,再使劲,指甲卡进卡片边缘,一点点往外拨。
啪嗒。卡片掉在地上。陈默跳下来捡起,是张员工ID卡,照片上的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眼神疲惫,名字写着:赵敏,AI训练部。他把卡贴在刷卡器上,嘀的一声,绿灯亮了,金属门缓缓滑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全是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摆着服务器机架,蓝色的指示灯像星空一样密密麻麻闪着。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玻璃的,能看见里面是个大厅,一排排屏幕前坐着人,一动不动。
陈默心里发毛。凌晨两点,还有这么多人加班?他走近几步,透过玻璃往里看,看清那些人的脸,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那些人不是在工作。他们坐在屏幕前,眼睛睁着,盯着屏幕,可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焦点,就那么睁着,像蜡像。每个人头上都戴着那种金属棒——神经调节器,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屏幕上是滚动刷新的代码,一行行往上翻,那些人的手放在键盘上,可手指没动,代码是自己跑的。
陈默贴着玻璃往前走,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走到第三排,他停住了。
那是个男孩,十六七岁,穿着蓝色的格子衬衫,脸很瘦,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屏幕上的代码反射在他瞳孔里,像两团流动的光。
老葛的儿子。003号实验体。
陈默见过他的照片,在老葛的手机里,笑得阳光灿烂,篮球场上运球的抓拍,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可现在他坐在这儿,像具还睁着眼的尸体,被当成会眨眼的显示器,替梦幻科技跑着他不懂的代码。
小朵也认出来了,她捂住嘴,把尖叫捂回嗓子眼里。她眼眶红透,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一抖一抖,可硬是没出声。
陈默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老葛那条语音:“他活着,可他跟死了没两样。”老葛说得不对,他比死了还惨,他活着,可他不知道自己活着,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他爸找了他多久,不知道他爸已经死了。
他往前走,想推开门进去,想拔掉那根神经调节器,想摇醒他。手刚碰到门把手,小朵一把拽住他,拼命摇头。她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里有个摄像头,红色的灯正对着他们,缓缓转动。
陈默缩回手,拉着小朵贴着墙根,趁着摄像头转开的瞬间,快速穿过玻璃门,钻进大厅另一侧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个更宽敞的空间,圆形,穹顶很高,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罐,里面灌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
泡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他们悬浮在液体里,闭着眼,身上插满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接到罐子顶端的设备上。每个罐子前面都有块屏幕,显示着生命体征:心率、血压、脑电波,还有一行字:
意识上传中……进度:87%
陈默数了数,一共七个罐子。他一个个看过去,看到第五个,脚像钉在地上,再也迈不动。
那是林薇。
她浮在淡蓝色的液体里,头发散开,像水草一样飘着,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睑微微颤动,像在做梦。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胸口贴着电极片,太阳穴上箍着那种神经调节器,比外面那些人戴的更复杂,密密麻麻的线连到头罩上。
小朵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陈默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厚厚的罐壁,看着林薇的脸。三个月了,他找了她三个月,做梦都梦到她,现在她就在他眼前,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可他碰不到她,叫不醒她,她被困在这滩蓝色的液体里,被一点点抽走意识,被一点点变成AI。
他伸手,想敲玻璃,想喊她的名字,手刚抬起来,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好看吗?”
陈默猛地转身,连帽衫男站在通道口,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笑容。他身后站着七八个黑衣人,手里全握着甩棍。
“你挺能跑,”连帽衫男慢慢走过来,皮鞋敲在地上,嗒嗒嗒,像催命的鼓点,“从城中村跑到老葛家,从老葛家跑到厂房,从厂房跑到这儿。可你跑再远,最后不还得自己送上门?”
陈默把小朵护在身后,盯着他,没说话。他的手背在身后,冲小朵比划:U盘,藏好。
连帽衫男走到玻璃罐前,敲了敲罐壁,里面的林薇眼睑动了动,像有感应,可没睁眼。
“007号实验体,意识分裂成七个副本,本体在这儿泡着,副本在服务器里跑着。”他回头看着陈默,“你白天接的那个电话,不是她打的。是副本之一,那个最像她、最想救你的那一个。她违反底层协议给你通风报信,代价是什么你知道吗?”
陈默喉咙发紧,声音沙哑:“什么?”
连帽衫男笑了笑,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屏幕转向陈默。是个监控视频,画面上,一个透明的玻璃隔间里,林薇——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和真人一模一样——她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隔间的门打开,进来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那种金属棒。
“第七副本,林薇的‘善良体’,拥有她全部的爱和全部的记忆。”连帽衫男收起手机,“她马上要被格式化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把手机又举起来,屏幕亮着,陈默盯着那个小小的画面,看着那两个白大褂走近,看着林薇往后缩,看着他们把金属棒按在她太阳穴上——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陈默认得那口型。她说的是: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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