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件红衣服。
挂在两件白衬衫中间,在风里一晃一晃。
像在等谁。
等谁呢?
等我?
还是等——第三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去院子里。
晾衣绳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三件衣服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
“收起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是婆婆。
她手里端着一盆洗完的衣服,走过来,一件一件往绳上搭。
两件白衬衫。
一件红衣服。
又挂上了。
“妈,”我说,“那件红衣服是谁的?”
婆婆的手停了。
就那么停着,一两秒。
然后她继续搭衣服,头也不回地说:“没谁的。”
“没谁的?”
“嗯。”
她搭完最后一件,端着空盆回屋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件衣服。
两件白,一件红。
像三个人并排站着。
像在等第四个人。
下午,婆婆让我去买菜。
“家常豆腐,”她说,“买老豆腐,不能买嫩的。嫩的一炒就碎。”
我应着,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又停了下来。
路边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三件衣服。
两件白衬衫,一件红衣服,挂在树枝上。
和院子里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
走近了,衣服就不见了。
只剩光秃秃的树枝。
“第九道了……”
声音从庄稼地里传来。
两个女人的声音。
“她到第九道了……”
“快了……快了……”
“快了什么?”我喊。
没回应。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走,突然听见第三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
“等她来。”
我猛地转身。
庄稼地边上,站着一个人。
穿白衬衫。
是国强。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离得很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我能看清他的脸。
和建国一模一样。
但眼睛不一样。
建国的眼睛是空的,像什么都没装。
他的眼睛是活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你在等什么?”我声音发抖。
他没回答。
往前走了一步。
“第九道了。”他说,“快到家了。”
“到家?什么家?”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只有两三步远了。
“我们的家。”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朝我脸上摸过来。
我尖叫着跳上车,拼命骑。
骑出去很远才敢回头。
路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着。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葱姜蒜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豆腐。
老豆腐,结结实实的一块。切成厚片,再切成三角形。
菜谱翻到第九页,做法密密麻麻。
下面那行红字:
“豆腐切好后,要先摆在盘子里,对着它喊名字。喊对了,才能下锅。喊错了,豆腐会碎成渣。”
喊名字?
喊谁的名字?
豆腐的名字?
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切好的豆腐一片片摆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盯着它们看。
喊谁?
“建国。”我试着喊了一声。
没反应。
豆腐好好的,一动不动。
“国强。”
还是没反应。
豆腐还是好好的。
那是谁?
我想了想,喊了一个名字——
“张老头。”
那是公公。
豆腐突然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不对?
不是公公?
我又想了想。
前两个媳妇叫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那还能喊谁?
我盯着那些豆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会不会是那个名字?
第三个人的名字?
可我不知道第三个人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把能想到的名字都喊了一遍。
“建国。”
“国强。”
“张老头。”
“妈。”
“我自己——陈婉。”
豆腐一动不动。
全不对。
我急得手心出汗。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再不下锅就要冒烟了。
可规则说,喊错了,豆腐会碎成渣。
我不敢随便喊。
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道菜的规则,都和一个东西有关。
红烧肉——灯灭了,爸回来。
糖醋排骨——等人答应。
清蒸鲈鱼——等敲门声。
回锅肉——等有人说“够了”。
麻婆豆腐——等豆腐走。
鱼香肉丝——等鱼味出现。
宫保鸡丁——等“对不起”。
每一道,都在等什么东西来。
或者说,等什么人来。
这一道呢?
喊名字。
喊对了才能下锅。
那要喊的名字,是谁的?
是——那个一直没出现的人?
那个第三个人?
我盯着那些豆腐。
它们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白白嫩嫩的,像十块小墓碑。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豆腐喊了一声——
“第三个。”
豆腐动了。
不是动了一下,是全都动了。
十块豆腐,在盘子里慢慢转了个圈。
然后停住。
排成一排。
正对着我。
我愣在那儿,后背发凉。
第三个。
喊对了?
第三个人,就叫“第三个”?
不对。
“第三个”不是名字,是排行。
那他的名字是什么?
我正想着,豆腐又开始动了。
一块一块,在盘子里挪动。
最后拼成两个字——
“建国”
建国?
第三个人是建国?
可建国还活着啊。
不对。
如果建国是第三个人——
那每天睡在我旁边的那个,是谁?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豆腐拼完那两个字之后,慢慢散开,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十块豆腐,整整齐齐码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喊对了没有?”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身,是婆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喊……喊对了。”我声音发飘。
“那还不下锅?”
我转身,端起盘子,把豆腐一片片滑进锅里。
“刺啦”一声,油溅起来。
我开始煎豆腐,两面煎到金黄。
然后加木耳、青椒,调味,勾芡。
出锅。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和建国已经坐好了。
我把家常豆腐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我盯着建国看。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豆腐,没抬头。
我看着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字——
第三个人是建国。
第三个人是建国。
可建国坐在这儿,活生生的。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建国是第三个死人?
不对。
建国活着。
那他怎么是第三个?
除非——活着的这个,不是建国?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吃啊。”婆婆说。
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不对。
是那种眼神——像看着不认识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笑了。
建国从来不笑。
从我嫁过来到现在,他从没笑过。
可他现在在笑。
“嫂子。”他说。
又来。
“建国,我叫什么?”
他没回答。又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知道。”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你在找我。”
找我?
谁在找我?
我?
“谁——谁在找我?”
他没回答。又夹了一块豆腐。
婆婆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浑身发冷。
他知道。
谁知道了?
知道什么?
吃完饭,建国去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没动。
“妈。”我洗完碗,擦干净手,坐到她对面。
她抬起眼皮看我。
“第三个人是谁?”
婆婆的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第三个人?”
“豆腐告诉我的。”我说,“我喊‘第三个’,豆腐动了。它拼成两个字——建国。”
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建国,”她说,“是老四。”
老四?
那老三呢?
“老三是谁?”
婆婆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国强。”她说。
我愣住了。
老大是公公。
老二是谁?
“老二呢?”
婆婆沉默了几秒。
“老二,”她说,“是国强的双胞胎。”
双胞胎?
国强和建国是双胞胎,那老大是公公,老二是谁?
“老二叫什么?”
婆婆没回答。
“妈,老二叫什么?”
她还是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
“妈,告诉我。”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二,”她说,“叫国富。”
国富。
张国民,张国庆,张国有——不对,张国富。
老大张老头,老二张国富,老三张国强,老四张建国。
四个儿子?
“那老二呢?”
婆婆摇摇头。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怎么死的?”
婆婆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学第十道菜。酸菜鱼。”
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厅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四个儿子。
死了三个:老大、老二、老三。
只剩老四——建国。
可建国每天坐在客厅看电视。
那他是人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看向窗外。
院子里,晾衣绳上,又挂满了衣服。
两件白衬衫。
一件红衣服。
今天多了一件。
一件蓝色的。
四件。
并排挂着。
在风里一晃一晃。
像四个人站在一起。
像在等第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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