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窗边,盯着那四件衣服看了很久。
两件白的——老大和老三?还是老三和老四?
一件红的——前两个媳妇的?还是给谁准备的?
一件蓝的——老二国富的?
三十年前就死了的人,衣服还留着?
还在晾?
还在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家死的人,比我以为的要多。
第二天一早,我去院子里,想仔细看看那件蓝衣服。
晾衣绳空了。
四件衣服都不见了。
婆婆蹲在井边洗衣服,盆里泡着白的红的蓝的,揉成一团。
“妈。”我走过去。
她没抬头。
“老二怎么死的?”
她的手停了。
就那么停着,水从指缝往下滴。
“淹死的。”她说。
淹死?
“在哪儿淹的?”
她没回答。继续搓衣服,一下一下,搓得很用力。
我看了看那口井。
老院子有口井,在后院角落,上面盖着块水泥板。
我嫁过来这么久,从没见人用过。
“是这口井吗?”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做饭去。”她说。
又是这句。
我没再问,转身进厨房。
下午,婆婆让我去买菜。
“酸菜鱼,”她说,“买草鱼,要活的。酸菜买老坛的,别买袋装的。”
我应着,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又停了下来。
路边站着四个人。
不,不是人。
是四件衣服。
两件白、一件红、一件蓝,挂在树枝上。
和早上婆婆洗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
走近了,衣服就不见了。
只剩光秃秃的树枝。
但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穿白衬衫。
是国强。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离得很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
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毛孔。
“你今天学第十道。”他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酸菜鱼。”他说,“他最喜欢吃的。”
他?
谁?
“老二?”我问。
他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你也知道他?”他说,“看来你知道了不少。”
“老二怎么死的?”
他没回答。
往前走了一步。
“你猜。”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
“淹死的?”
他停下来。
看着我,眼神变了。
变得——有点悲伤。
“淹死的。”他说,“在这口井里。”
这口井?
村里的井?
还是——家里的井?
“哪口井?”
他没回答。
往前走了一步。
离我只剩一步远。
“三十年了,”他说,“他还在下面等。”
下面?
井下面?
“等什么?”
国强看着我。
“等人叫他上来。”
然后他伸出手,朝我脸上一推——
我尖叫着往后退,一脚踩空,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沟里。
爬起来的时候,路边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着。
我浑身是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扶起车,继续骑。
到菜市场,买草鱼。卖鱼的大叔帮我捞,鱼在网兜里扑腾,溅了我一身水。
“姑娘,你手怎么了?”他问。
“摔了一跤。”
“小心点。”他把鱼装进袋子里,“最近天黑得早,骑车慢点。”
我点点头,付了钱。
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姑娘,你是张家媳妇吧?”
我回头。
“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们家那口井,填了吗?”
我心里一紧。
“没填。”
“那井……”他欲言又止,“那井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他摇摇头。
“我爹那辈传下来的,说那井里死过人。后来你们家盖房子,把井盖上了,但没填。”
“死的是谁?”
他没回答。
旁边有人来买鱼,他转身招呼去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鱼,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那井里死过人。
老二国富。
淹死的。
三十年了,还在下面等。
等人叫他上来。
谁叫?
怎么叫?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又黑了。
我骑得飞快,不敢回头看。
但那个声音一直跟着我。
不是藤椅。
是水声。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像有人在井里吐气泡。
骑到家门口,我跳下车,冲进院子。
婆婆在厨房,正在切酸菜。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鱼呢?”
我把鱼递给她。
她接过去,放进水池里。鱼在池子里扑腾,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开始做吧。”她说。
我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鱼。
杀鱼,刮鳞,开膛,去腮。
鱼在我手里滑溜溜的,拼命挣扎。
一刀下去,血溅在案板上。
我愣了一下。
鱼血这么多吗?
我没多想,继续处理。
片鱼片,刀要快,片要薄。
鱼片一片片码在碗里,加盐、料酒、淀粉抓匀。
菜谱翻到第十页,做法密密麻麻。
下面那行红字:
“鱼片下锅前,要先对着鱼片喊一声‘回来了’。喊完才能下。如果不喊,锅里的汤会变成红色。”
回来了。
谁回来了?
老二?
还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锅里的酸菜已经炒好了,加高汤,烧开。
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的香味飘满厨房。
该下鱼片了。
我端着装鱼片的碗,看着那些白嫩嫩的肉片。
喊一声“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回来了。”
话音刚落——
“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国强的声音。
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更老,更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我猛地转身。
没人。
厨房门口空空的。
但后院的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个轮廓。
穿着蓝衣服。
蓝衣服。
老二国富?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窗外那个人慢慢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手心贴着玻璃,按出一个手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但能听见。
“三十年,”他说,“终于有人叫我回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灶台。
“你——你是老二?”
他没回答。
玻璃上的手印慢慢往下滑,像有水从玻璃里面流下来。
“下来陪我。”他说,“下面冷。”
我尖叫着把鱼片倒进锅里。
“哗”一声,汤溅起来,烫了我的手。
我顾不上疼,拿着勺子拼命搅。
鱼片在汤里翻滚,变白,卷曲。
我不敢回头看窗户。
搅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转头。
窗外空了。
只有玻璃上那个手印,还在。
五个手指,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个手印,突然发现——
手印旁边,还有一行字。
是用手指在雾气上写的:
“第三个”
第三个。
又是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我愣在那儿,锅里的鱼片已经熟了。
关火,盛出来。
端着碗,走出厨房。
经过窗户时,我看了一眼。
手印还在。
那行字也在。
我没擦。
餐厅里,婆婆和建国已经坐好了。
我把酸菜鱼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我盯着建国看。
他低着头,看着那盆鱼。
汤是白的,鱼片是白的,酸菜是黄的,看着挺好吃。
但我不敢吃。
“吃啊。”婆婆说。
建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喝下去。
然后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不对。
是那种眼神——像看着不认识的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他眼睛里,有泪。
建国从来不哭。
从我嫁过来到现在,他从没哭过。
可他现在在流泪。
“二哥回来了。”他说。
我愣住了。
二哥?
国富?
“你——你看见了?”
他没回答。
眼泪一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
婆婆也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
喝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喊了?”她问。
“喊了。”
“喊了什么?”
“回来了。”
婆婆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她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方向。
“三十年,”她说,“他终于等到有人喊他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后院的角落,那口盖着水泥板的井。
井盖旁边,站着一个人。
蓝衣服。
背对着我们。
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看见他在笑。
然后他挥了挥手。
像在告别。
又像在打招呼。
然后他消失了。
就那样,一晃,没了。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抖。
婆婆转身,看着我。
“明天学第十一道。”她说,“水煮肉片。”
她走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边,盯着那口井。
井盖还盖着。
但井盖上面,放着一件衣服。
蓝色的。
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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