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窗边,盯着那件蓝衣服看了很久。
它就放在井盖上,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刚洗好晾干收下来,随手放在那儿。
可井盖是水泥板,又脏又潮,谁会往那儿放衣服?
我回到卧室,建国已经睡了。
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噜声,脑子里全是那个穿蓝衣服的人。
老二国富。
淹死在井里。
三十年了,在下面等。
等人叫他上来。
今天我喊了“回来了”,他就上来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院子里?
还是——进屋了?
我不敢想。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在井盖上。
那件蓝衣服还在。
但井盖旁边,多了一个人。
站着,背对着我。
蓝衣服。
就是那个人。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对着那口井。
像在等什么。
又像在守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一动不动。
我想叫醒建国,又不敢出声。
就那么站着,隔着窗户,看着那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动了。
慢慢转过身,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看见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又像在叫我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等了好久,再探头看。
院子里空了。
那件蓝衣服也不见了。
只有井盖,孤零零地盖在那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院子里。
井盖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好像昨晚那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但井盖旁边的地上,有一滩水。
新鲜的,还没干。
像有人刚从井里上来,站在那儿,身上的水滴下来。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摸。
凉的。
透心的凉。
“看见了?”
身后传来声音。
我猛地回头。
婆婆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盆,盆里泡着衣服。
两件白衬衫,一件红衣服。
蓝的不在。
“那件蓝衣服呢?”我问。
“收起来了。”她说。
“昨晚有人站在井边。”
她没说话。
“老二回来了。”
她还是没说话。
端着盆,走到晾衣绳前,开始搭衣服。
一件白的,一件红的,另一件白的。
三件。
没有蓝的。
“妈,”我走过去,“老二回来了,你不去看看?”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停着,一两秒。
然后她继续搭衣服,头也不回地说:
“他回不来。”
“可我昨晚看见了——”
“那是让你看见的。”她打断我,“不是他自己想回来的。”
我不明白。
“什么意思?”
她搭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看着我。
“有些东西,”她说,“你喊他,他就来。但不是真的来。”
“那是什么?”
“是你心里想的。”
我更糊涂了。
“我不用做饭了?”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今天学第十一道。”她说,“水煮肉片。下班买里脊肉,要嫩的。”
然后她端着空盆回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件衣服在风里晃。
她说的“让你看见的”,是什么意思?
老二不是真的回来了?
那昨晚那个人是谁?
是我心里想的?
我想他干什么?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里脊肉。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停了下来。
路边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三件衣服。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
挂在树枝上。
蓝的不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敢走近。
正要走,突然听见水声。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像有人在水里吐气泡。
从庄稼地里传来的。
我往那边看。
庄稼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声音越来越近。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冒。
我跳上车,拼命骑。
骑出去很远,声音才消失。
到菜市场,买里脊肉。卖肉的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
“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她切着肉,欲言又止。
“姑娘,”她压低声音,“你们家那口井,你见过没?”
“见过。”
“那井……”她犹豫了一下,“那井里有个东西。”
我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但我爹说过,那井不能开。开了,就有东西上来。”
“什么东西?”
她摇摇头。
“没人知道。因为没人开过。”
她把肉递给我,看着我。
“姑娘,你别去碰那井。”
我点点头,付了钱,骑车回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开了,就有东西上来。
老二已经上来了。
那下一个是谁?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豆芽、白菜、蒜苗都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里脊肉切成薄片,越薄越好。加盐、料酒、淀粉抓匀。
菜谱翻到第十一页,做法密密麻麻。
下面那行红字:
“肉片下锅前,要先对着锅说三遍‘下来吧’。说完要等,等听到水响,才能下肉。”
下来吧。
等水响。
又是水。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辣椒、花椒、豆瓣酱炒出红油,加高汤,烧开。豆芽白菜焯熟,捞出来垫在碗底。
然后,该下肉片了。
我端着装肉片的碗,站在灶台前。
说三遍“下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
“下来吧。”
第一遍。
锅里汤翻滚着,什么也没发生。
“下来吧。”
第二遍。
还是没动静。
“下来吧。”
第三遍。
话音刚落——
“咕咚”。
一声闷响。
从后院传来的。
井里。
我愣在那儿,端着碗的手在抖。
“咕咚——”
又是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跳下去了。
还是跳上来了?
我盯着锅里的汤,等着规则说的“水响”。
可这水响,不是锅里的。
是井里的。
那算不算?
我不知道。
正犹豫着,锅里的汤突然变了。
原本红亮的汤,颜色慢慢变深。
从红色变成暗红。
从暗红变成黑色。
像墨汁一样黑。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汤还在翻滚,但翻出来的不是热气,是——
是头发。
一缕一缕的头发,从锅底翻上来,缠在一起,打着旋儿。
我尖叫一声,碗掉在地上,肉片撒了一地。
那锅汤还在翻,头发越来越多,把整个锅都填满了。
然后,从头发中间,慢慢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泡得发胀的,手指上全是褶子。
那只手扒着锅沿,像是要从锅里爬出来。
我转身就跑。
跑到厨房门口,撞在一个人身上。
抬头一看,是婆婆。
她把我拉开,走到灶台前。
低头看着那锅汤。
那只手还在往外伸。
婆婆伸手,拿起锅盖,“砰”一声盖在锅上。
手被压回去了。
头发也不见了。
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婆婆转过身,看着我。
“你喊了几遍?”
“三……三遍。”
“等了没有?”
“等……等了,听见水响——”
“不是那个水响。”她打断我,“是锅里的水响。”
我愣住了。
锅里的?
可规则没说清楚啊。
“那现在怎么办?”我声音发抖。
婆婆没说话。她掀开锅盖,往里看了一眼。
汤又变回红色了。
正常的红,辣椒油的红色。
头发没了,手也没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掉。”她说,“重做。”
“可肉片已经——”
“肉片再买。”她打断我,“今天做不成,明天继续。这道菜,必须做对。”
她走出厨房,留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锅汤。
红亮的,香喷喷的,看着就下饭。
但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天晚上我没做成水煮肉片。
肉片撒了一地,扫起来扔了。汤倒进下水道,哗啦啦冲走。
婆婆没骂我,也没安慰我。
只是坐在餐厅里,一个人吃饭。
建国也吃,吃得和平时一样多。
我坐在旁边,一口都吃不下。
吃完饭,建国去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婆婆坐在桌边没动。
“妈。”我洗完碗,擦干净手,坐到她对面。
她抬起眼皮看我。
“那口井,”我说,“老二在下面?”
婆婆没说话。
“他刚才——是不是想上来?”
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他没想上来。”她说,“他是想叫你下去。”
我愣住了。
叫我下去?
“为什么?”
婆婆看着我。
“因为,”她说,“你喊他了。”
“可规则让我喊——”
“规则是规则。”她打断我,“你喊了‘回来吧’,他听见了。他以为你在叫他。”
我浑身发冷。
他以为我在叫他?
叫他上来?
还是叫他——拉我下去?
“那他——”
“他走了。”婆婆说,“今晚不会来了。”
“明晚呢?”
婆婆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继续学第十一道。水煮肉片。做对为止。”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厅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做对为止。
可怎么算对?
规则写的“等听到水响”,是锅里的水响,还是井里的?
如果是锅里的,那今天我做错了。
如果是井里的,那今天我做对了?
可婆婆说,井里那个水响,是老二在叫我下去。
那如果下次再听见,我还下不下肉?
下了会怎样?
我不敢想。
看向窗外。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口井。
井盖上,又放着一件衣服。
不是蓝的。
是红的。
那件红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井盖正中间。
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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