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盯着井盖上的红衣服,一夜没睡。
红衣服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像一摊血。
我不敢出去看,也不敢叫醒建国。
就那么坐在窗边,盯着那口井,盯到天亮。
五点多,天蒙蒙亮。我起身去院子里。
井盖上的红衣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件蓝衣服。
又换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件蓝衣服,后背发凉。
它们在换班?
白天蓝的,晚上红的?
那明天早上会是什么?
“没睡?”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口井。
“妈,”我说,“那件红衣服是谁的?”
婆婆没回答。
“前两个媳妇的?”
她还是没回答。
“她们也在下面?”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你今晚重做水煮肉片。”她说。
“我知道。”
“但在这之前,”她说,“你要先重做一道菜。”
我愣住了。
“重做什么?”
“回锅肉。”
回锅肉?
那不是第五道菜吗?早就做过了。
“为什么?”
婆婆看着我。
“因为水煮肉片做错了。”她说,“每道菜有三次机会。做错一次,就要重做之前的一道菜来赎罪。”
赎罪?
赎什么罪?
“赎你对规则的轻视。”她说,“你以为规则是死的?规则是活的。你不尊重它,它就会让你记住。”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浑身发冷。
规则是活的?
那它想要什么?
“今天先重做回锅肉。”婆婆说完,转身回屋,“下午去买肉,要二刀肉,和上次一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井盖上,蓝衣服静静地放着。
风吹过来,衣角轻轻飘动。
像在招手。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肉。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又停了下来。
路边站着两个人。
不是三件衣服,是两个人。
两个女人。
穿着旧式的衣服,一红一蓝。
站在树下,看着我。
我揉了揉眼睛,她们还在。
不是幻觉。
她们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想跑,腿不听使唤。
她们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离得很近,我能看清她们的脸。
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得挺好看。
但脸色惨白,像在水里泡过很久。
“你是第三个。”穿红衣服的说。
“第三个。”穿蓝衣服的附和。
“前两个是我们。”红衣服说。
“我们没做完。”蓝衣服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做完的,”红衣服说,“就会下来陪我们。”
“下来。”蓝衣服说,“下来。”
她们伸出手,朝我抓过来。
我尖叫着往后躲,摔在地上。
爬起来的时候,她们不见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着。
我浑身发抖,骑上车就跑。
到菜市场,买二刀肉。卖肉的大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付了钱就走。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回头看。
生怕她们再出现。
还好,一路平安。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蒜苗、豆瓣酱都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先做回锅肉,重做的。”
我系上围裙,开始煮肉。
二刀肉冷水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来切片。
蒜苗切段,豆瓣酱剁细。
菜谱翻到第五页,还是那道回锅肉。
但下面的红字,变了。
不再是原来那句“出锅前要问三遍‘够了吗’”。
而是新的一行:
“重做的回锅肉,要对着锅说三遍‘对不起’。说完要等,等有人回答‘没关系’,才能出锅。”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上次宫保鸡丁,我对鸡丁说了三十遍对不起。
这次是对锅说。
我等肉煮好,切片,下锅煸炒。
肉片在锅里滋滋响,慢慢卷起来,变成灯盏窝。
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蒜苗,快速翻炒。
出锅前。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回锅肉。
说三遍“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第一遍。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声音。
“对不起。”
第二遍。
还是安静。
“对不起。”
第三遍。
话音刚落——
“没关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国强的,不是老二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猛地转身。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红衣服。
是今天在槐树下见到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脸上带着笑。
“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我们等了好久。”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灶台。
“你——你是第一个媳妇?”
她点点头。
“我叫秀芬。”她说,“嫁进来那年,二十二岁。”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做完了十二道菜。”她说,“第十二道,我忘了喊。”
“忘了喊什么?”
“忘了喊‘够了’。”她笑了,笑得很苦,“然后我就够了。”
够了?
什么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转头看向厨房门外。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蓝衣服。
第二个媳妇。
“我叫秀英。”她说,“我做完了十八道。第十八道,水煮肉片。”
水煮肉片?
和我昨天一样?
“你也听见井里的水响了?”我问。
她点点头。
“我以为那是锅里的。”她说,“我就下了肉。”
“然后呢?”
“然后,”她低下头,“井里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下去了。”
我浑身发冷。
“那你们现在——”
“在下面。”秀芬说,“和老二一起。”
“下面还有谁?”
她们对视一眼。
“你下来看看就知道了。”秀英说。
她们同时伸出手,朝我走过来。
我尖叫着闭上眼。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那两个女人不见了。
“妈!”我冲过去,“她们——”
“我知道。”婆婆打断我,“她们来了。”
“你看见了?”
婆婆点点头。
“她们想带你走。”
“为什么?”
“因为,”婆婆看着我,“你做完了十一道。再做完一道,就和秀英一样了。”
十八道。
秀英做到了十八道。
第十八道是水煮肉片。
她做错了,被拉下去了。
那我昨天也做错了水煮肉片,为什么没被拉下去?
“因为你在重做。”婆婆说,“赎罪的机会。”
“赎完罪呢?”
“赎完罪,继续做第十二道。”
“然后呢?”
婆婆没回答。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里的回锅肉。
“出锅吧。”她说,“有人回答‘没关系’了,可以出锅了。”
我走过去,关火,盛出肉。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建国已经坐好了。
我把回锅肉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我看着建国。
他还是那副表情,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今天,他穿着那件白衬衫。
绣着“国强”的那件。
“建国,”我叫他。
他抬起头。
眼神不对。
不是空的。
是活的。
“弟妹。”他说。
是国强。
“国强?”我声音发抖。
他笑了。
“你重做回锅肉,”他说,“是在向我道歉?”
道歉?
对不起——没关系。
原来那句“对不起”,是说给他的?
“你一直在等我说对不起?”
他点点头。
“等了很久。”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夹了一块回锅肉,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因为,”他说,“我死的那天,最后一顿饭,就是回锅肉。”
我愣住了。
“谁做的?”
“我妈。”他说。
婆婆?
我转头看向婆婆。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
“那天,”国强继续说,“我和爸吵架。他打我,我推他。他摔倒了,头撞在灶台上。”
我屏住呼吸。
“他死了。”国强说,“我吓坏了,跑出去。跑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我回来吃饭。饭桌上,摆着刚炒好的回锅肉。”
婆婆的肩膀在抖。
“我没回来。”国强说,“我跑出去了,跑到井边。天黑,没看清,一脚踩空,掉进去了。”
井。
那口井。
“然后呢?”我问。
“然后,”国强看着我,“我爸在下面等我。”
公公也在下面?
“你们——”
“都在。”他说,“爸,我,二哥。”
老二也在。
三个。
死了三个,都在那口井里。
“那建国呢?”我问,“建国为什么活着?”
国强看着我,没说话。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泪。
“建国,”她说,“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叫建国。”婆婆说,“国强是老大。”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陈婉,我是嫁进来的媳妇。
“你在说什么?”我声音发抖。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你不是陈婉,”她说,“你是建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建国是女人?”
“建国是名字,”婆婆说,“你从小当儿子养。”
我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你是我生的。”婆婆说,“你上面有三个哥哥。老大国强,老二国富,老三——死了,没名字。”
三个哥哥?
那我——我是女的,从小当儿子养?
“为什么?”
婆婆看着我。
“因为,”她说,“这个家,需要一个男人。”
她指着建国——不,指着那个坐在桌边的男人。
“他是国强。”她说,“他死后,我让你穿上他的衣服,装成他。”
那个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弟妹,”他说,“不对,是弟弟。”
他是国强。
那建国呢?
建国就是我?
我是女的,从小被当成儿子养,嫁人——不对,我嫁给了谁?
我嫁给了一个死人?
国强?
“你嫁给他。”婆婆指着国强,“你们结婚那天,他穿着你的衣服,装成你丈夫。”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每天睡在我旁边的那个“建国”是谁?
那个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男人?
“那是国富。”婆婆说,“老二。”
老二也在?
“他活着?”我声音发抖。
婆婆摇摇头。
“他也死了。但他没走。他守着那口井。”
老二在井里。
那每天睡在我旁边的,是老二?
是鬼?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骗我。”
“我们没骗你。”婆婆说,“是你自己没问。”
“我问了!我问国强是谁,你说没有!”
“我说没有,是因为,”婆婆看着我,“国强就是你丈夫。你每天叫他建国,但他是国强。”
那个男人——国强——往前走了一步。
“弟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那道回锅肉,要说的对不起。
是他要对我说?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他说,“让你替我做女人。”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替你做女人?
“我死了,”他说,“家里需要一个男人。妈让你穿上我的衣服,装成我。你装了十五年。”
十五年?
我今年三十二。
十五年前,我十七岁。
十七岁开始,我变成了“建国”?
“那陈婉是谁?”
“陈婉,”婆婆说,“是那个要嫁给你的人。”
嫁给我?
我是女人,怎么能娶媳妇?
“她必须嫁进来。”婆婆说,“因为二十四道菜,必须由媳妇做。”
“为什么?”
“因为,”婆婆说,“做完二十四道菜,就能把井里的人叫上来。”
三个哥哥。
都在井里。
做完菜,就能叫他们上来?
“你让我娶陈婉,”我说,“让她做菜,是为了叫他们上来?”
婆婆点点头。
“那陈婉现在在哪儿?”
那个穿红睡衣的女人,天天做菜的女人,她在哪儿?
婆婆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就是陈婉。”她说。
我彻底糊涂了。
“我是建国,又是陈婉?”
“你是建国,”婆婆说,“但你也是陈婉。”
什么意思?
“你嫁给了自己?”国强在旁边说,“不对,是你娶了自己。”
娶了自己?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规则,那些菜,那些鬼魂。
他们等的,不是陈婉。
他们等的是我。
等我想起来。
想起来我是谁。
“那前两个媳妇呢?”我问,“秀芬和秀英?”
“她们是真的。”婆婆说,“她们没做完,留在了井里。”
“那她们刚才——”
“她们来提醒你。”婆婆说,“提醒你别像她们一样。”
提醒我?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国强说,“你是这个家的人。你做菜,不是为了叫我们上来,是为了——让我们走。”
走?
“走哪儿去?”
国强没回答。
他指了指那口井。
“下面,”他说,“不是我们想去的地方。”
那下面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口井。
井盖上,并排放着三件衣服。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
蓝的不见了。
蓝的——是我?
我低头看自己穿的衣服。
蓝色的。
我一直穿着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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