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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锅肉(重做)

作者:婷婷不晓得 当前章节:6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09

那天晚上我盯着井盖上的红衣服,一夜没睡。

红衣服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像一摊血。

我不敢出去看,也不敢叫醒建国。

就那么坐在窗边,盯着那口井,盯到天亮。

五点多,天蒙蒙亮。我起身去院子里。

井盖上的红衣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件蓝衣服。

又换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件蓝衣服,后背发凉。

它们在换班?

白天蓝的,晚上红的?

那明天早上会是什么?

“没睡?”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口井。

“妈,”我说,“那件红衣服是谁的?”

婆婆没回答。

“前两个媳妇的?”

她还是没回答。

“她们也在下面?”

婆婆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你今晚重做水煮肉片。”她说。

“我知道。”

“但在这之前,”她说,“你要先重做一道菜。”

我愣住了。

“重做什么?”

“回锅肉。”

回锅肉?

那不是第五道菜吗?早就做过了。

“为什么?”

婆婆看着我。

“因为水煮肉片做错了。”她说,“每道菜有三次机会。做错一次,就要重做之前的一道菜来赎罪。”

赎罪?

赎什么罪?

“赎你对规则的轻视。”她说,“你以为规则是死的?规则是活的。你不尊重它,它就会让你记住。”

我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浑身发冷。

规则是活的?

那它想要什么?

“今天先重做回锅肉。”婆婆说完,转身回屋,“下午去买肉,要二刀肉,和上次一样。”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井盖上,蓝衣服静静地放着。

风吹过来,衣角轻轻飘动。

像在招手。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肉。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我又停了下来。

路边站着两个人。

不是三件衣服,是两个人。

两个女人。

穿着旧式的衣服,一红一蓝。

站在树下,看着我。

我揉了揉眼睛,她们还在。

不是幻觉。

她们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想跑,腿不听使唤。

她们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离得很近,我能看清她们的脸。

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得挺好看。

但脸色惨白,像在水里泡过很久。

“你是第三个。”穿红衣服的说。

“第三个。”穿蓝衣服的附和。

“前两个是我们。”红衣服说。

“我们没做完。”蓝衣服说。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做完的,”红衣服说,“就会下来陪我们。”

“下来。”蓝衣服说,“下来。”

她们伸出手,朝我抓过来。

我尖叫着往后躲,摔在地上。

爬起来的时候,她们不见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着。

我浑身发抖,骑上车就跑。

到菜市场,买二刀肉。卖肉的大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付了钱就走。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回头看。

生怕她们再出现。

还好,一路平安。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蒜苗、豆瓣酱都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先做回锅肉,重做的。”

我系上围裙,开始煮肉。

二刀肉冷水下锅,煮到八分熟,捞出来切片。

蒜苗切段,豆瓣酱剁细。

菜谱翻到第五页,还是那道回锅肉。

但下面的红字,变了。

不再是原来那句“出锅前要问三遍‘够了吗’”。

而是新的一行:

“重做的回锅肉,要对着锅说三遍‘对不起’。说完要等,等有人回答‘没关系’,才能出锅。”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上次宫保鸡丁,我对鸡丁说了三十遍对不起。

这次是对锅说。

我等肉煮好,切片,下锅煸炒。

肉片在锅里滋滋响,慢慢卷起来,变成灯盏窝。

下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蒜苗,快速翻炒。

出锅前。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滋滋冒油的回锅肉。

说三遍“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第一遍。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声音。

“对不起。”

第二遍。

还是安静。

“对不起。”

第三遍。

话音刚落——

“没关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国强的,不是老二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猛地转身。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红衣服。

是今天在槐树下见到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脸上带着笑。

“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我们等了好久。”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灶台。

“你——你是第一个媳妇?”

她点点头。

“我叫秀芬。”她说,“嫁进来那年,二十二岁。”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做完了十二道菜。”她说,“第十二道,我忘了喊。”

“忘了喊什么?”

“忘了喊‘够了’。”她笑了,笑得很苦,“然后我就够了。”

够了?

什么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转头看向厨房门外。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蓝衣服。

第二个媳妇。

“我叫秀英。”她说,“我做完了十八道。第十八道,水煮肉片。”

水煮肉片?

和我昨天一样?

“你也听见井里的水响了?”我问。

她点点头。

“我以为那是锅里的。”她说,“我就下了肉。”

“然后呢?”

“然后,”她低下头,“井里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下去了。”

我浑身发冷。

“那你们现在——”

“在下面。”秀芬说,“和老二一起。”

“下面还有谁?”

她们对视一眼。

“你下来看看就知道了。”秀英说。

她们同时伸出手,朝我走过来。

我尖叫着闭上眼。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那两个女人不见了。

“妈!”我冲过去,“她们——”

“我知道。”婆婆打断我,“她们来了。”

“你看见了?”

婆婆点点头。

“她们想带你走。”

“为什么?”

“因为,”婆婆看着我,“你做完了十一道。再做完一道,就和秀英一样了。”

十八道。

秀英做到了十八道。

第十八道是水煮肉片。

她做错了,被拉下去了。

那我昨天也做错了水煮肉片,为什么没被拉下去?

“因为你在重做。”婆婆说,“赎罪的机会。”

“赎完罪呢?”

“赎完罪,继续做第十二道。”

“然后呢?”

婆婆没回答。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里的回锅肉。

“出锅吧。”她说,“有人回答‘没关系’了,可以出锅了。”

我走过去,关火,盛出肉。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建国已经坐好了。

我把回锅肉放在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动。

我看着建国。

他还是那副表情,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今天,他穿着那件白衬衫。

绣着“国强”的那件。

“建国,”我叫他。

他抬起头。

眼神不对。

不是空的。

是活的。

“弟妹。”他说。

是国强。

“国强?”我声音发抖。

他笑了。

“你重做回锅肉,”他说,“是在向我道歉?”

道歉?

对不起——没关系。

原来那句“对不起”,是说给他的?

“你一直在等我说对不起?”

他点点头。

“等了很久。”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夹了一块回锅肉,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因为,”他说,“我死的那天,最后一顿饭,就是回锅肉。”

我愣住了。

“谁做的?”

“我妈。”他说。

婆婆?

我转头看向婆婆。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

“那天,”国强继续说,“我和爸吵架。他打我,我推他。他摔倒了,头撞在灶台上。”

我屏住呼吸。

“他死了。”国强说,“我吓坏了,跑出去。跑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我回来吃饭。饭桌上,摆着刚炒好的回锅肉。”

婆婆的肩膀在抖。

“我没回来。”国强说,“我跑出去了,跑到井边。天黑,没看清,一脚踩空,掉进去了。”

井。

那口井。

“然后呢?”我问。

“然后,”国强看着我,“我爸在下面等我。”

公公也在下面?

“你们——”

“都在。”他说,“爸,我,二哥。”

老二也在。

三个。

死了三个,都在那口井里。

“那建国呢?”我问,“建国为什么活着?”

国强看着我,没说话。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泪。

“建国,”她说,“是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叫建国。”婆婆说,“国强是老大。”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是陈婉,我是嫁进来的媳妇。

“你在说什么?”我声音发抖。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你不是陈婉,”她说,“你是建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建国是女人?”

“建国是名字,”婆婆说,“你从小当儿子养。”

我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你是我生的。”婆婆说,“你上面有三个哥哥。老大国强,老二国富,老三——死了,没名字。”

三个哥哥?

那我——我是女的,从小当儿子养?

“为什么?”

婆婆看着我。

“因为,”她说,“这个家,需要一个男人。”

她指着建国——不,指着那个坐在桌边的男人。

“他是国强。”她说,“他死后,我让你穿上他的衣服,装成他。”

那个男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弟妹,”他说,“不对,是弟弟。”

他是国强。

那建国呢?

建国就是我?

我是女的,从小被当成儿子养,嫁人——不对,我嫁给了谁?

我嫁给了一个死人?

国强?

“你嫁给他。”婆婆指着国强,“你们结婚那天,他穿着你的衣服,装成你丈夫。”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每天睡在我旁边的那个“建国”是谁?

那个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男人?

“那是国富。”婆婆说,“老二。”

老二也在?

“他活着?”我声音发抖。

婆婆摇摇头。

“他也死了。但他没走。他守着那口井。”

老二在井里。

那每天睡在我旁边的,是老二?

是鬼?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骗我。”

“我们没骗你。”婆婆说,“是你自己没问。”

“我问了!我问国强是谁,你说没有!”

“我说没有,是因为,”婆婆看着我,“国强就是你丈夫。你每天叫他建国,但他是国强。”

那个男人——国强——往前走了一步。

“弟弟,”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

那道回锅肉,要说的对不起。

是他要对我说?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他说,“让你替我做女人。”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替你做女人?

“我死了,”他说,“家里需要一个男人。妈让你穿上我的衣服,装成我。你装了十五年。”

十五年?

我今年三十二。

十五年前,我十七岁。

十七岁开始,我变成了“建国”?

“那陈婉是谁?”

“陈婉,”婆婆说,“是那个要嫁给你的人。”

嫁给我?

我是女人,怎么能娶媳妇?

“她必须嫁进来。”婆婆说,“因为二十四道菜,必须由媳妇做。”

“为什么?”

“因为,”婆婆说,“做完二十四道菜,就能把井里的人叫上来。”

三个哥哥。

都在井里。

做完菜,就能叫他们上来?

“你让我娶陈婉,”我说,“让她做菜,是为了叫他们上来?”

婆婆点点头。

“那陈婉现在在哪儿?”

那个穿红睡衣的女人,天天做菜的女人,她在哪儿?

婆婆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就是陈婉。”她说。

我彻底糊涂了。

“我是建国,又是陈婉?”

“你是建国,”婆婆说,“但你也是陈婉。”

什么意思?

“你嫁给了自己?”国强在旁边说,“不对,是你娶了自己。”

娶了自己?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规则,那些菜,那些鬼魂。

他们等的,不是陈婉。

他们等的是我。

等我想起来。

想起来我是谁。

“那前两个媳妇呢?”我问,“秀芬和秀英?”

“她们是真的。”婆婆说,“她们没做完,留在了井里。”

“那她们刚才——”

“她们来提醒你。”婆婆说,“提醒你别像她们一样。”

提醒我?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国强说,“你是这个家的人。你做菜,不是为了叫我们上来,是为了——让我们走。”

走?

“走哪儿去?”

国强没回答。

他指了指那口井。

“下面,”他说,“不是我们想去的地方。”

那下面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

院子里,月光照着那口井。

井盖上,并排放着三件衣服。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

蓝的不见了。

蓝的——是我?

我低头看自己穿的衣服。

蓝色的。

我一直穿着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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