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坐在餐厅里,看着那三件衣服,一夜没动。
我是谁?
陈婉还是建国?
如果是建国,那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的,白的,女人的手。
我是女人。
那建国这个名字,是我从小被叫大的名字?
婆婆说我是她生的,上面有三个哥哥。
老大国强,老二国富,老三没名字。
那老三呢?
老三在哪儿?
我想问,但婆婆已经回屋了。国强——不,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也消失了。
只有老二国富,那个空壳子,还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是谁?”我问。
他没回答。
“你是国富?”
他还是没回答。
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口井。
我转身看井。
井盖上,三件衣服还在。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
蓝的不见了。
蓝的是我?
我低头看自己穿的衣服。
蓝色的。
从嫁进来那天起,我就一直穿蓝色。
婆婆给我准备的,都是蓝衣服。
她说蓝色耐脏。
可晾衣绳上,从来没有蓝衣服。
只有白的和红的。
那我的蓝衣服,是从哪儿来的?
我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婆婆在厨房等我。
“今天重做麻婆豆腐。”她说,“第六道。”
我点点头,没说话。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问:“妈,老三呢?”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停着,好几秒。
然后她继续切菜,头也不回地说:“没老三。”
“你说过,有三个哥哥。”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只有两个。”
“老三去哪儿了?”
她没回答。
切完菜,她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水。
“做饭去。”她说。
又是这句。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豆腐。
路过那棵老槐树,我又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两个人。
秀芬和秀英。
红衣服和蓝衣服。
她们看着我,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老三呢?”
她们对视一眼。
“你不知道?”秀芬问。
“不知道。”
秀英往前走了一步。
“老三,”她说,“就是你。”
我愣住了。
“我?”
“你以前叫建国,”秀芬说,“但你不是老四。”
“那我是什么?”
“你是老三。”
老三?
三个哥哥——老大国强,老二国富,老三——没名字的那个——是我?
“可我是女的。”
“你生下来就是女的。”秀英说,“但你妈把你当儿子养。”
“为什么?”
“因为,”秀芬说,“她需要三个儿子。”
需要三个儿子做什么?
她们没回答。
“那老四呢?”我问,“老四建国是谁?”
秀芬看着我。
“老四,”她说,“死了。”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秀英说,“和你一起死的。”
和我一起死的?
“我没死。”
“你死了。”秀芬说,“但你回来了。”
我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你们在说什么?”
她们没回答。
转身,走进庄稼地,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死了?
回来了?
什么意思?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这件事。
我是老三,是女的,从小被当儿子养。
老四建国,是我弟弟,死了三十年了。
那我现在是谁?
老三的魂?
还是老四的替身?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葱姜蒜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麻婆豆腐,重做。”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豆腐。
老豆腐,切成小方块。
菜谱翻到第六页,那行红字还在:
“豆腐下锅后,不能翻动。要等它自己‘走’起来。等豆腐开始在锅里转圈,才能出锅。”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是重做。
重做的规则,会变吗?
我不知道。
开始做菜。豆腐焯水,牛肉末炒酥,下豆瓣酱豆豉炒出红油,加高汤。
汤开了,下豆腐。
嫩豆腐一块一块滑进锅里,浮在红汤上。
我拿着锅铲,想起上次的事——豆腐走了七圈,拼成“快跑”。
这次会拼什么?
等。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豆腐开始动了。
最中间那块慢慢往旁边挪,然后旁边的也开始动。
一圈。两圈。三圈。
四圈。五圈。六圈。
七圈。
停了。
豆腐在锅里拼成两个字——
“醒醒”
醒醒?
我盯着那两个字,愣住了。
醒什么?
我一直醒着啊。
“醒醒。”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身。
秀芬和秀英站在厨房门口。
“醒醒,”秀芬说,“你该醒了。”
“醒什么?”
“醒过来,”秀英说,“看看你是谁。”
“我是陈婉。”
她们摇头。
“你是建国。”秀芬说。
“我是建国,也是陈婉?”
她们又摇头。
“你是老三。”秀英说,“你死了,但你不知道自己死了。”
我死了?
“我没死。”
“你死了。”秀芬往前走了一步,“三十年前,你和老四一起死的。”
老四建国。
我弟弟。
“怎么死的?”
“井。”秀英说,“你们俩一起掉进去的。”
井。
那口井。
“老四死了,”秀芬说,“你也没上来。”
“那我现在是什么?”
“你是魂。”她说,“以为自己还活着的魂。”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我是魂?
我死了三十年?
“那这三十年我在哪儿?”
“在这儿。”秀英说,“在这个家里,做饭,做菜,一遍一遍。”
一遍一遍?
“二十四道菜,”秀芬说,“你做了无数遍。”
无数遍?
“我不记得。”
“因为你每次做完,就会忘记。”秀英说,“然后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那前两个媳妇——”
“是我们。”秀芬说,“我们也是你。”
也是我?
“你是说——秀芬和秀英,都是我?”
她们点头。
“我是第一个,”秀芬说,“我做完了十二道,以为自己没做完,重来。”
“我是第二个,”秀英说,“我做完了十八道,以为自己没做完,重来。”
“你是第三个,”她们一起说,“你做完了多少道?”
我想了想。
“十二道。不,重做了几道,算不清。”
“够了。”秀芬说。
“什么够了?”
“够了。”秀英说,“你该醒了。”
她们走过来,一人一边,拉住我的手。
我想挣脱,挣不开。
她们的手冰凉,像刚从井里捞上来。
“走。”她们说,“跟我们走。”
“去哪儿?”
“去看看你是谁。”
她们拉着我,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井边。
井盖上,放着三件衣服。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
蓝的不在。
“你的衣服呢?”秀芬问。
我低头看自己。
蓝的。
“那是老四的。”秀英说,“你一直穿着他的衣服。”
老四的?
“老四的衣服是蓝的?”
她们点头。
“那我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她们没回答。
一起伸手,掀开井盖。
井口黑漆漆的,一股冷气往上冒。
“下去看看。”秀芬说。
“下去。”
“我不去。”
“你必须去。”她们说,“看完你就知道了。”
她们一推,我掉进井里。
冰凉的水淹没头顶。
我拼命挣扎,往下沉。
沉到底。
井底有光。
微弱的光,从一扇门里透出来。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屋子。
和我家一模一样。
厨房、餐厅、卧室,都有人。
厨房里,一个女人在做饭。
穿着红衣服。
是秀芬。
餐厅里,一个女人在吃饭。
穿着蓝衣服。
是秀英。
卧室里,一个女人在睡觉。
穿着——
穿着什么?
我看不清。
走近一看。
那个女人穿着红睡衣。
和我新婚夜那件一模一样。
她的脸——
是我的脸。
陈婉的脸。
我愣住了。
那我是谁?
“你是老三。”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身。
秀芬和秀英站在身后。
“她是谁?”我指着床上的女人。
“她是陈婉。”秀芬说。
“陈婉?”
“真正的新媳妇。”秀英说,“嫁进来那天,就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新婚夜,”秀芬说,“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
我?
“她看见你站在床边,”秀英说,“穿着蓝衣服,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醒过来。”
没醒过来?
“那她现在——”
“在这儿。”秀芬说,“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你们都是魂。”秀英说,“以为自己是人的魂。”
那婆婆呢?
建国——国强——国富呢?
“他们在上面。”秀芬说,“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醒过来。”秀英说,“等你想起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老三。
老三叫什么名字?
我想不起来了。
“我叫什么?”我问。
她们没回答。
一起指着床上的女人。
我走过去,仔细看她的脸。
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但她穿着红睡衣。
我穿着蓝衣服。
红的是媳妇。
蓝的是儿子。
那我是儿子还是媳妇?
“你什么都不是。”秀芬说。
“你只是以为自己是什么。”秀英说。
“醒过来吧。”她们一起说。
醒过来?
怎么醒?
我闭上眼。
再睁开。
我站在井边。
婆婆站在我面前。
“醒了?”她问。
我看着她。
“妈,”我说,“我叫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叫三丫。”她说,“生下来的时候,我嫌你是女儿,给你起名叫三丫。”
三丫。
不是建国,不是国强,不是陈婉。
三丫。
“那建国呢?”
“建国是你弟弟。”她说,“死了三十年了。”
“国强呢?”
“你大哥。”她说,“也死了。”
“国富呢?”
“你二哥。”她说,“也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她说,“只剩你。”
“那陈婉是谁?”
“陈婉,”她说,“是你娶的媳妇。”
“我是女的,怎么娶媳妇?”
“你穿着你弟弟的衣服,”她说,“装成他,娶了陈婉。”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你不想一个人。”
不想一个人?
“你死了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她说,“这个家,只剩你和我。”
“所以您让我装成建国?”
她点点头。
“娶了陈婉,让她做菜,以为这样家里就热闹了。”
“那她——”
“她发现了。”婆婆说,“新婚夜,她看见你站在床边,穿着蓝衣服。”
“然后呢?”
“然后她吓死了。”婆婆说,“魂留在这儿,以为自己还活着。”
陈婉的魂。
那我是谁?
我是三丫。
也是陈婉?
“不。”婆婆说,“你是你,她是她。”
“那我现在看见的——做菜的——”
“那是她。”婆婆说,“你以为你是她,其实你是看着她。”
我看着自己的手。
蓝衣服。
我是三丫。
那个做菜的女人,是陈婉。
那每天睡觉的那个“建国”呢?
那个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男人?
“那是国富。”婆婆说,“他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婆婆说,“他在等你。”
等我?
“等你想起来,放他走。”
放他走?
怎么放?
“做完二十四道菜。”婆婆说,“做完,他们就能走了。”
他们?
“国强、国富、建国、陈婉。”她说,“都在等。”
都在等我。
等我做完菜,放他们走。
那做完之后呢?
我还剩什么?
只剩我,和这口井。
“妈,”我说,“做完之后,我去哪儿?”
婆婆看着我。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想去哪儿?”她问。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就先做完再说。”她说,“明天学第十四道。”
第十四道?
我数了数。
做了十二道,重做了两道,一共十四道。
还剩十道。
十天后,他们就走了。
我一个人。
我看向那口井。
井盖上,放着四件衣服。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一件蓝的。
并排放着。
像四个人站在一起。
像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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