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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鱼香肉丝(重做)

作者:婷婷不晓得 当前章节:7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09

那天晚上我站在井边,看着那四件衣服,一夜没动。

两件白的——国强、国富。

一件红的——陈婉。

一件蓝的——建国。

四个死人。

四个魂。

那我是谁?

我是三丫。

可三丫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没有。

晾衣绳上从来没有我的衣服。

婆婆洗的衣服里,从来没有我的。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蓝衣服。

这是建国的。

我穿着弟弟的衣服,装成他,活了三十年。

那我自己呢?

我自己的衣服在哪儿?

“还不睡?”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四件衣服。

“妈,”我说,“我的衣服呢?”

她没回答。

“我穿什么颜色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没有衣服。”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你从来不换。”

不换?

“你就穿着这件蓝衣服,”她说,“从三十年前到现在。”

三十年前?

“我没换过衣服?”

她摇摇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

仔细看。

袖口磨破了,领子泛黄,下摆有块洗不掉的污渍。

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也想不起来上次换衣服是什么时候。

“那我洗澡——”

“你不洗。”婆婆说,“魂不用洗。”

魂。

对。

我是魂。

“那陈婉呢?”我指着那件红衣服,“她洗吗?”

“她以为她洗。”婆婆说,“她每天都洗澡,换衣服,把自己当成活人。”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婆婆摇摇头。

“不知道。就像你,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活人。

吃饭,睡觉,做菜,害怕。

和活人一样。

可我是魂。

那建国——不,国强他们呢?

“他们知道。”婆婆说,“他们知道自己死了。所以他们不装。”

不装什么?

“不装活人。”她说,“他们就是魂,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所以国强有时出现有时消失,国富永远空空洞洞。

因为他们不装。

只有我和陈婉,在装。

装活人。

“妈,”我说,“你是什么?”

婆婆看着我。

“我?”她笑了,笑得很苦,“我是活人。”

活人?

“你活着?”

“活着。”她说,“三十年了,就我一个人活着。”

一个人?

“三个儿子死了,一个媳妇死了,女儿也死了。”

女儿?

“你。”她说,“你是我女儿。”

三丫。

对。

我是她女儿。

“那你怎么活着?”

她没回答。

抬头看着那口井。

“有些事,”她说,“活着比死了难受。”

我不懂。

但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婆婆让我去买菜。

“鱼香肉丝,重做。”她说,“第七道。”

我点点头,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我又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三个人。

秀芬、秀英,还有——

陈婉。

穿红睡衣的陈婉。

我。

不,是另一个我。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是谁了?”她问。

“知道。”

“你是谁?”

“我是三丫。”

她摇摇头。

“不,”她说,“你是陈婉。”

“我是三丫。婆婆说的。”

“婆婆说的不一定对。”她说,“你照过镜子吗?”

镜子?

我愣住了。

从嫁进来那天起,我从没照过镜子。

厨房没有,卧室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这个家,没有一面镜子。

“你不敢照。”陈婉说,“因为你怕。”

“怕什么?”

“怕看见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

“照一次吧。”她说,“照完你就知道了。”

她递给我一面镜子。

小小的,圆圆的,背面生锈了。

我接过来,慢慢举到面前。

镜子里——

没有我。

只有身后的老槐树,和灰蒙蒙的天。

我愣住了。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空的。

“你看见了什么?”陈婉问。

“什么都没有。”

“那就对了。”她说,“魂是照不见的。”

“那你——”

“我也是魂。”她说,“所以我照不见你,你照不见我。”

她把镜子收回去。

“可你看见我了。”我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她说,“我想让你看见,你就能看见。”

“那现在——”

“现在,”她看着我,“你该走了。”

“走哪儿去?”

“做完菜,”她说,“你就能走了。”

“你也走吗?”

她点点头。

“我们都走。”

“去哪儿?”

她没回答。

转身,走进庄稼地。

秀芬和秀英跟着她。

三个女人,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保持着拿镜子的姿势。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她的话。

做完菜,就能走了。

走去哪儿?

另一个世界?

还是——彻底消失?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木耳、胡萝卜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里脊肉切成细丝,加盐、料酒、淀粉抓匀。

菜谱翻到第七页,那行红字还在:

“鱼香肉丝没有鱼。但如果吃出了鱼的味道,这盘菜倒掉重做。”

和上次一样。

但这是重做。

重做的规则,会变吗?

我开始炒菜。热锅凉油,下肉丝滑熟,盛出来。底油炒豆瓣酱,炒出红油,下木耳胡萝卜丝,下肉丝,最后淋鱼香汁,大火快炒。

出锅前,我夹了一根肉丝,想尝尝味道。

放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嘴里有一股味道。

鱼的味道。

和上次一样。

我低头看筷子。

筷子上,夹着一片鱼鳞。

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倒掉重做。

“不用倒。”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身。

陈婉站在厨房门口。

“不用倒。”她说,“这次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给我。”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她笑了。

“好吃。”她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年菜给我吃。”

做了这么多年?

“我做了多久?”

“很久。”她说,“我也记不清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婉。”

“对。”她说,“我是陈婉。嫁给你的人。”

嫁给我?

“我是女的。”

“你是女的,”她说,“但你穿着男人的衣服,装成男人,娶了我。”

对。

婆婆说过。

“新婚夜,”她说,“我看见你了。”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站在床边,”她说,“穿着蓝衣服,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她说,“你不是人。”

“你不害怕?”

“害怕。”她说,“但来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她笑了,“我也是魂。”

也是魂?

“你一直知道?”

“知道。”她说,“从嫁进来那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菜?”

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因为,”她说,“我在等你。”

等我?

“等我什么?”

“等你想起来,”她说,“你是谁。”

“我是三丫。”

她摇摇头。

“你是陈婉。”她说,“你是我。”

我不明白。

“你看看我。”她指着自己的脸。

我看着她。

和我一模一样。

“你是魂,”她说,“我也是魂。”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们是一个魂。”

一个魂?

“你是我,”她说,“我也是你。”

“那婆婆——”

“婆婆是活人。”她说,“她看着我们,分不清谁是谁。”

分不清?

“她以为你是三丫,我是陈婉。”她说,“其实我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那秀芬和秀英呢?”

“也是你。”她说,“你是第一个,也是第二个,也是第三个。”

我愣住了。

“你是秀芬,做完了十二道,以为自己没做完,重来。”

“你是秀英,做完了十八道,以为自己没做完,重来。”

“你是陈婉,做完了——”她想了想,“你做到第几道了?”

“十四道。”

“对。你是陈婉,做到十四道。”

“那我是谁?”

“你是她们。”她说,“她们都是你。”

那婆婆说的三个哥哥呢?

“他们是真的。”她说,“国强、国富、建国,都是真的。他们死了,魂在井里。”

“那我和他们——”

“你在等他们。”她说,“等他们走。”

“走哪儿去?”

她没回答。

伸手拉住我。

“跟我来。”

她拉着我,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井边。

井盖开着。

黑漆漆的洞口,冷气往上冒。

“下去看看。”她说。

“我看过了。”

“再看一次。”

她拉着我,跳进井里。

冰凉的水淹没头顶。

往下沉。

沉到底。

井底有光。

那扇门,又开了。

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间屋子。

厨房里,一个女人在做饭。

穿着红衣服。

是秀芬。

餐厅里,一个女人在吃饭。

穿着蓝衣服。

是秀英。

卧室里,一个女人在睡觉。

穿着红睡衣。

是陈婉。

我。

另一个我。

“你看。”陈婉说,“她们都在。”

“她们是谁?”

“你是第一个,”她指着秀芬,“十二道。”

“你是第二个,”她指着秀英,“十八道。”

“你是第三个,”她指着床上的陈婉,“十四道。”

“那我是谁?”

她看着我。

“你是第四个。”她说,“你做了多少道?”

我想了想。

“十四道。重做了几道,算不清。”

“那就对了。”她说,“你是第四个。”

第四个?

“第一个留下,变成秀芬。”

“第二个留下,变成秀英。”

“第三个留下,变成我。”

“第四个——”她看着我,“你。”

“那我会变成谁?”

她没回答。

指着屋子角落。

那里有一面镜子。

很大,落地的那种。

我走过去。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

有一个人。

穿着蓝衣服,看着我。

是我。

我的脸。

但不是我现在的样子。

更年轻,更——活生生的。

“那是你。”陈婉在身后说,“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

“你是三丫。”她说,“你死了三十年,魂一直在这儿。”

“那你呢?”

“我是陈婉。”她说,“我也死了,魂也在这儿。”

“那我们——”

“我们是两个人。”她说,“不是一个人。”

两个魂?

那婆婆说的——我们是一个魂?

“她老了。”陈婉说,“分不清了。”

分不清谁是女儿,谁是媳妇。

分不清谁活着,谁死了。

“那秀芬和秀英呢?”

“也是魂。”她说,“前两个媳妇。”

“她们没做成菜,留下了。”

“对。”

“那我——”

“你做成了。”她说,“十四道了。再做十道,你就能走。”

“走去哪儿?”

她没回答。

指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年轻的三丫,在对我笑。

她伸出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拉住我的手。

“跟我走。”她说。

走?

走哪儿去?

“走出来。”她说,“出来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的手,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她是三丫。

我是三丫。

我们是同一个人。

我迈出一步。

走进镜子里。

世界天旋地转。

睁开眼。

我站在院子里。

井边,站着四个人。

国强、国富、建国、陈婉。

他们看着我,笑。

“醒了?”国强问。

我点点头。

“现在你知道你是谁了?”

“知道了。”

“你是谁?”

我看着自己的手。

穿着红睡衣。

红睡衣?

我低头看。

我穿着红睡衣。

和陈婉那件一样。

“我是陈婉。”我说。

他们笑了。

“不对。”陈婉说,“你是三丫。”

“那我怎么穿着红睡衣?”

“因为,”她走过来,脱下自己的红睡衣,递给我,“这是你的。”

我的?

我接过来。

红睡衣上,绣着三个字——

“张三家”

张三丫。

我是三丫。

那她呢?

“我是陈婉。”她说,“我该走了。”

“走哪儿去?”

她指了指井。

“下面。”

“为什么?”

“因为,”她笑了,“我做完了。”

做完了?

“二十四道菜,”她说,“你做完了十四道,我做完了十道。加起来,二十四道。”

加起来?

“对。”她说,“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做完的。”

我不明白。

“你做的,算我的。”她说,“我做的,算你的。加在一起,二十四道。”

那现在——

“现在,”她说,“我可以走了。”

她走到井边,回头看着我。

“谢谢你。”她说,“让我做了这么多年人。”

然后她跳下去。

没有水声。

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口井。

井盖上,多了一件衣服。

红的。

四件衣服,变成五件。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一件蓝的,又一件红的。

五个人。

五个魂。

我数了数。

国强、国富、建国、陈婉、三丫。

五个。

都在这儿。

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最后一个?

我抬头看天。

天亮了。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

“醒了?”她问。

我点点头。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没回答。

转身进屋。

我跟进去。

厨房里,灶台上,放着那本菜谱。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被涂黑的,现在能看清了。

上面写着——

“第二十四道菜:团圆饭。做给最想带走的人。”

最想带走的人。

是谁?

我抬头看婆婆。

她看着我。

“是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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