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井边,看着那四件衣服,一夜没动。
两件白的——国强、国富。
一件红的——陈婉。
一件蓝的——建国。
四个死人。
四个魂。
那我是谁?
我是三丫。
可三丫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没有。
晾衣绳上从来没有我的衣服。
婆婆洗的衣服里,从来没有我的。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蓝衣服。
这是建国的。
我穿着弟弟的衣服,装成他,活了三十年。
那我自己呢?
我自己的衣服在哪儿?
“还不睡?”
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婆婆。
她也看着那四件衣服。
“妈,”我说,“我的衣服呢?”
她没回答。
“我穿什么颜色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没有衣服。”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你从来不换。”
不换?
“你就穿着这件蓝衣服,”她说,“从三十年前到现在。”
三十年前?
“我没换过衣服?”
她摇摇头。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这件。
仔细看。
袖口磨破了,领子泛黄,下摆有块洗不掉的污渍。
我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也想不起来上次换衣服是什么时候。
“那我洗澡——”
“你不洗。”婆婆说,“魂不用洗。”
魂。
对。
我是魂。
“那陈婉呢?”我指着那件红衣服,“她洗吗?”
“她以为她洗。”婆婆说,“她每天都洗澡,换衣服,把自己当成活人。”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婆婆摇摇头。
“不知道。就像你,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活人。
吃饭,睡觉,做菜,害怕。
和活人一样。
可我是魂。
那建国——不,国强他们呢?
“他们知道。”婆婆说,“他们知道自己死了。所以他们不装。”
不装什么?
“不装活人。”她说,“他们就是魂,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所以国强有时出现有时消失,国富永远空空洞洞。
因为他们不装。
只有我和陈婉,在装。
装活人。
“妈,”我说,“你是什么?”
婆婆看着我。
“我?”她笑了,笑得很苦,“我是活人。”
活人?
“你活着?”
“活着。”她说,“三十年了,就我一个人活着。”
一个人?
“三个儿子死了,一个媳妇死了,女儿也死了。”
女儿?
“你。”她说,“你是我女儿。”
三丫。
对。
我是她女儿。
“那你怎么活着?”
她没回答。
抬头看着那口井。
“有些事,”她说,“活着比死了难受。”
我不懂。
但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婆婆让我去买菜。
“鱼香肉丝,重做。”她说,“第七道。”
我点点头,骑车出门。
路过那棵老槐树,我又停了下来。
树下站着三个人。
秀芬、秀英,还有——
陈婉。
穿红睡衣的陈婉。
我。
不,是另一个我。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是谁了?”她问。
“知道。”
“你是谁?”
“我是三丫。”
她摇摇头。
“不,”她说,“你是陈婉。”
“我是三丫。婆婆说的。”
“婆婆说的不一定对。”她说,“你照过镜子吗?”
镜子?
我愣住了。
从嫁进来那天起,我从没照过镜子。
厨房没有,卧室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这个家,没有一面镜子。
“你不敢照。”陈婉说,“因为你怕。”
“怕什么?”
“怕看见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
“照一次吧。”她说,“照完你就知道了。”
她递给我一面镜子。
小小的,圆圆的,背面生锈了。
我接过来,慢慢举到面前。
镜子里——
没有我。
只有身后的老槐树,和灰蒙蒙的天。
我愣住了。
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空的。
“你看见了什么?”陈婉问。
“什么都没有。”
“那就对了。”她说,“魂是照不见的。”
“那你——”
“我也是魂。”她说,“所以我照不见你,你照不见我。”
她把镜子收回去。
“可你看见我了。”我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她说,“我想让你看见,你就能看见。”
“那现在——”
“现在,”她看着我,“你该走了。”
“走哪儿去?”
“做完菜,”她说,“你就能走了。”
“你也走吗?”
她点点头。
“我们都走。”
“去哪儿?”
她没回答。
转身,走进庄稼地。
秀芬和秀英跟着她。
三个女人,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保持着拿镜子的姿势。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她的话。
做完菜,就能走了。
走去哪儿?
另一个世界?
还是——彻底消失?
到家时天快黑了。婆婆在厨房,已经把木耳、胡萝卜切好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开始做吧。”
我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里脊肉切成细丝,加盐、料酒、淀粉抓匀。
菜谱翻到第七页,那行红字还在:
“鱼香肉丝没有鱼。但如果吃出了鱼的味道,这盘菜倒掉重做。”
和上次一样。
但这是重做。
重做的规则,会变吗?
我开始炒菜。热锅凉油,下肉丝滑熟,盛出来。底油炒豆瓣酱,炒出红油,下木耳胡萝卜丝,下肉丝,最后淋鱼香汁,大火快炒。
出锅前,我夹了一根肉丝,想尝尝味道。
放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嘴里有一股味道。
鱼的味道。
和上次一样。
我低头看筷子。
筷子上,夹着一片鱼鳞。
又来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倒掉重做。
“不用倒。”
身后传来声音。
我转身。
陈婉站在厨房门口。
“不用倒。”她说,“这次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给我。”
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然后她笑了。
“好吃。”她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年菜给我吃。”
做了这么多年?
“我做了多久?”
“很久。”她说,“我也记不清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婉。”
“对。”她说,“我是陈婉。嫁给你的人。”
嫁给我?
“我是女的。”
“你是女的,”她说,“但你穿着男人的衣服,装成男人,娶了我。”
对。
婆婆说过。
“新婚夜,”她说,“我看见你了。”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站在床边,”她说,“穿着蓝衣服,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知道,”她说,“你不是人。”
“你不害怕?”
“害怕。”她说,“但来不及了。”
“为什么?”
“因为,”她笑了,“我也是魂。”
也是魂?
“你一直知道?”
“知道。”她说,“从嫁进来那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菜?”
她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因为,”她说,“我在等你。”
等我?
“等我什么?”
“等你想起来,”她说,“你是谁。”
“我是三丫。”
她摇摇头。
“你是陈婉。”她说,“你是我。”
我不明白。
“你看看我。”她指着自己的脸。
我看着她。
和我一模一样。
“你是魂,”她说,“我也是魂。”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们是一个魂。”
一个魂?
“你是我,”她说,“我也是你。”
“那婆婆——”
“婆婆是活人。”她说,“她看着我们,分不清谁是谁。”
分不清?
“她以为你是三丫,我是陈婉。”她说,“其实我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那秀芬和秀英呢?”
“也是你。”她说,“你是第一个,也是第二个,也是第三个。”
我愣住了。
“你是秀芬,做完了十二道,以为自己没做完,重来。”
“你是秀英,做完了十八道,以为自己没做完,重来。”
“你是陈婉,做完了——”她想了想,“你做到第几道了?”
“十四道。”
“对。你是陈婉,做到十四道。”
“那我是谁?”
“你是她们。”她说,“她们都是你。”
那婆婆说的三个哥哥呢?
“他们是真的。”她说,“国强、国富、建国,都是真的。他们死了,魂在井里。”
“那我和他们——”
“你在等他们。”她说,“等他们走。”
“走哪儿去?”
她没回答。
伸手拉住我。
“跟我来。”
她拉着我,走出厨房,穿过院子,走到井边。
井盖开着。
黑漆漆的洞口,冷气往上冒。
“下去看看。”她说。
“我看过了。”
“再看一次。”
她拉着我,跳进井里。
冰凉的水淹没头顶。
往下沉。
沉到底。
井底有光。
那扇门,又开了。
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间屋子。
厨房里,一个女人在做饭。
穿着红衣服。
是秀芬。
餐厅里,一个女人在吃饭。
穿着蓝衣服。
是秀英。
卧室里,一个女人在睡觉。
穿着红睡衣。
是陈婉。
我。
另一个我。
“你看。”陈婉说,“她们都在。”
“她们是谁?”
“你是第一个,”她指着秀芬,“十二道。”
“你是第二个,”她指着秀英,“十八道。”
“你是第三个,”她指着床上的陈婉,“十四道。”
“那我是谁?”
她看着我。
“你是第四个。”她说,“你做了多少道?”
我想了想。
“十四道。重做了几道,算不清。”
“那就对了。”她说,“你是第四个。”
第四个?
“第一个留下,变成秀芬。”
“第二个留下,变成秀英。”
“第三个留下,变成我。”
“第四个——”她看着我,“你。”
“那我会变成谁?”
她没回答。
指着屋子角落。
那里有一面镜子。
很大,落地的那种。
我走过去。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
有一个人。
穿着蓝衣服,看着我。
是我。
我的脸。
但不是我现在的样子。
更年轻,更——活生生的。
“那是你。”陈婉在身后说,“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
“你是三丫。”她说,“你死了三十年,魂一直在这儿。”
“那你呢?”
“我是陈婉。”她说,“我也死了,魂也在这儿。”
“那我们——”
“我们是两个人。”她说,“不是一个人。”
两个魂?
那婆婆说的——我们是一个魂?
“她老了。”陈婉说,“分不清了。”
分不清谁是女儿,谁是媳妇。
分不清谁活着,谁死了。
“那秀芬和秀英呢?”
“也是魂。”她说,“前两个媳妇。”
“她们没做成菜,留下了。”
“对。”
“那我——”
“你做成了。”她说,“十四道了。再做十道,你就能走。”
“走去哪儿?”
她没回答。
指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年轻的三丫,在对我笑。
她伸出手,从镜子里伸出来。
拉住我的手。
“跟我走。”她说。
走?
走哪儿去?
“走出来。”她说,“出来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的手,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她是三丫。
我是三丫。
我们是同一个人。
我迈出一步。
走进镜子里。
世界天旋地转。
睁开眼。
我站在院子里。
井边,站着四个人。
国强、国富、建国、陈婉。
他们看着我,笑。
“醒了?”国强问。
我点点头。
“现在你知道你是谁了?”
“知道了。”
“你是谁?”
我看着自己的手。
穿着红睡衣。
红睡衣?
我低头看。
我穿着红睡衣。
和陈婉那件一样。
“我是陈婉。”我说。
他们笑了。
“不对。”陈婉说,“你是三丫。”
“那我怎么穿着红睡衣?”
“因为,”她走过来,脱下自己的红睡衣,递给我,“这是你的。”
我的?
我接过来。
红睡衣上,绣着三个字——
“张三家”
张三丫。
我是三丫。
那她呢?
“我是陈婉。”她说,“我该走了。”
“走哪儿去?”
她指了指井。
“下面。”
“为什么?”
“因为,”她笑了,“我做完了。”
做完了?
“二十四道菜,”她说,“你做完了十四道,我做完了十道。加起来,二十四道。”
加起来?
“对。”她说,“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做完的。”
我不明白。
“你做的,算我的。”她说,“我做的,算你的。加在一起,二十四道。”
那现在——
“现在,”她说,“我可以走了。”
她走到井边,回头看着我。
“谢谢你。”她说,“让我做了这么多年人。”
然后她跳下去。
没有水声。
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口井。
井盖上,多了一件衣服。
红的。
四件衣服,变成五件。
两件白的,一件红的,一件蓝的,又一件红的。
五个人。
五个魂。
我数了数。
国强、国富、建国、陈婉、三丫。
五个。
都在这儿。
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最后一个?
我抬头看天。
天亮了。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
“醒了?”她问。
我点点头。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没回答。
转身进屋。
我跟进去。
厨房里,灶台上,放着那本菜谱。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被涂黑的,现在能看清了。
上面写着——
“第二十四道菜:团圆饭。做给最想带走的人。”
最想带走的人。
是谁?
我抬头看婆婆。
她看着我。
“是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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