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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团圆饭(上)

作者:婷婷不晓得 当前章节:7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1:09

陈婉跳下去之后,我站在井边,看着那五件衣服,很久没动。

两件白的,一件蓝的,两件红的。

五个魂。

国强、国富、建国、陈婉、三丫。

五个。

都在这儿。

都在等。

我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动静。

陈婉走了。

真的走了。

那下一个是谁?

我转身回屋。

婆婆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那本菜谱。

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了?”她问。

我点点头。

“第二十四道,”她说,“团圆饭。”

“做给最想带走的人。”

“对。”

“那个人是您?”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平静得可怕。

“是我。”她说。

“为什么?”

她没回答。

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坐下。”

我坐下了。

她合上菜谱,放在桌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开始说话。

“三十年前,”她说,“这个家,有七口人。”

七口?

“我,你爸,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四个儿子——国强、国富、建国,还有一个?

“老三,”她说,“没名字的那个,是你。”

对,我是老三。

“那老四呢?”

“老四建国,”她说,“是老四。”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七口人。

“还有谁?”

“你大嫂。”她说,“国强娶的媳妇,秀芬。”

秀芬。

第一个媳妇。

“那秀英呢?”

“秀英是建国娶的。”她说,“建国是男的,当然要娶媳妇。”

建国是男的?

“建国不是魂吗?”

“他是魂,”她说,“但活着的时候是男的。”

我糊涂了。

“建国是男的,那穿着他衣服装成他的我——”

“你是女的。”她说,“你装成他,是因为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

婆婆看着我。

“和你们一起死的。”

你们?

“你,老三,”她说,“和老四建国,一起死的。”

我想起秀芬秀英说过的话——三十年前,我和老四一起掉进井里。

“那天,”婆婆说,“你们俩在井边玩。老三你失足掉下去,老四拉你,也掉下去了。”

两个一起。

“那爸和国强呢?”

“他们下去救。”婆婆说,“也掉下去了。”

四个。

“国富呢?”

“国富在旁边看着,”她说,“吓傻了,没敢下去救。但他也没走,一直守着那口井。”

守着井,变成了魂。

“那后来呢?”

“后来,”她说,“我把他们捞上来。死了四个,只剩国富的魂在井边,不肯走。”

四个?

爸、国强、建国、老三——我。

四个。

那老二国富呢?

“国富没死?”我问。

“国富活着。”她说,“但他和死了没区别。他亲眼看着弟弟妹妹掉下去,爸和大哥下去救,全死了。他受不了,疯了。疯着疯着,就变成了那样。”

那样——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他到底是人是魂?”

“是魂。”她说,“他死了,但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还活着,每天看电视,睡觉,和你说话。”

和我说话?

“他是魂,我也是魂,”我说,“那这个家,还有活人吗?”

婆婆看着我。

“我。”她说,“只有我。”

一个活人,守着五个魂。

三十年了。

“那秀芬和秀英呢?”

“秀芬是国强娶的媳妇,”她说,“国强死后,她没走。她说要做完二十四道菜,把国强叫上来。”

“做完了吗?”

“没有。”她说,“做到十二道,她就——”

“就怎么了?”

“就掉井里了。”婆婆说,“她自己跳的。”

自己跳?

“她说想下去陪国强。”婆婆说,“就跳了。”

秀芬变成魂。

“秀英呢?”

“秀英是建国娶的媳妇。”她说,“建国死后,她也没走。她说要做完二十四道菜,把建国叫上来。”

“做完了吗?”

“做到十八道。”她说,“也跳了。”

十八道。

水煮肉片那道。

“她做错了?”我问。

“没有。”婆婆说,“她做对了。但她发现,做完也见不到建国。因为建国在井里,不上来。”

“所以她自己下去了?”

婆婆点点头。

“那陈婉呢?”

“陈婉是你娶的媳妇。”她说,“你穿着建国的衣服,装成他,娶了陈婉。”

“她知道我是女的吗?”

“不知道。”婆婆说,“她以为你是建国。新婚夜,她看见你站在床边,穿着蓝衣服,以为见鬼了,吓死了。”

吓死了。

变成魂。

“那她怎么还在做菜?”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婆婆说,“她以为自己活着,每天做菜,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等谁?”

“等你。”婆婆说,“等建国回来。”

我是建国?

不,我是三丫。

但陈婉不知道。

她以为我是她丈夫。

“那她刚才——”

“她知道了。”婆婆说,“你告诉她了。”

陈婉跳井了。

去找建国了。

“那我现在——”

“你是三丫。”婆婆说,“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魂。

“做完二十四道菜,”婆婆说,“你们就能走了。”

“走哪儿去?”

她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口井。

“你想去哪儿?”她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先做完。”她说,“今晚做团圆饭。”

今晚?

“第二十四道菜,”她说,“团圆饭。要和所有人一起吃。”

所有人?

“都有谁?”

她转过身,看着我。

“国强、国富、建国、秀芬、秀英、陈婉。”她说,“还有你。”

七个魂。

加她一个活人。

八个人?

“八个人,”她说,“八副碗筷。”

“那菜呢?”

“你做。”她说,“二十四道菜,全做一遍。”

全做一遍?

“每道菜盛一小盘,”她说,“摆一桌。”

二十四道菜,摆一桌。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她说,“太阳落山之前做好。”

我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不到两个小时。

我冲进厨房。

系上围裙,开始做菜。

第一道,红烧肉。

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

等肉熟的时候,做第二道。

糖醋排骨。排骨焯水,调糖醋汁,炸,炒。

出锅,装盘。

第三道,清蒸鲈鱼。鱼处理干净,上锅蒸。

第四道,梅菜扣肉。肉煮好,切片,码碗,上锅蒸。

第五道,回锅肉。肉煮好,切片,炒。

第六道,麻婆豆腐。豆腐切块,焯水,炒。

第七道,鱼香肉丝。肉切丝,炒。

第八道,宫保鸡丁。鸡切丁,炒。

第九道,家常豆腐。豆腐切块,煎,炒。

第十道,酸菜鱼。鱼片好,下锅。

第十一道,水煮肉片。肉切片,下锅。

第十二道——

我马不停蹄地做着。

汗流下来,顾不上擦。

手烫了,顾不上疼。

一道接一道,装盘,摆好。

太阳越来越低。

我越做越快。

婆婆在旁边帮忙,递调料,递盘子。

不说话。

只是看着。

第十七道,第十八道——

第十九道,第二十道——

第二十一道,第二十二道——

第二十三道——

最后一道。

第二十四道,团圆饭。

菜谱上写着:“用之前所有菜的边角料,烩成一锅。”

边角料?

我翻了翻厨房。

每道菜剩下的一点肉、一点菜、一点汤。

都留着。

婆婆收着的。

在一个大碗里。

我接过来,倒进锅里。

加水,加盐,加一点酱油。

煮开。

小火慢炖。

香味飘出来。

和之前任何一道菜都不一样。

不是肉香,不是菜香。

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小时候。

像过年。

像一家人坐在一起。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

我端着一盘盘菜,走进餐厅。

婆婆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大圆桌,铺上白色桌布。

八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二十四道菜,一圈一圈摆上去。

中间放那锅团圆饭。

热气腾腾的。

“坐吧。”婆婆说。

我坐下来。

她坐在我旁边。

八副碗筷,只坐了我们两个人。

空的六个座位。

等谁?

“等一会儿。”婆婆说。

我看着那些空座位。

突然,第一个座位,有人坐下了。

秀芬。

穿着红衣服。

对我笑了笑。

第二个座位,秀英。

蓝衣服。

点点头。

第三个座位,陈婉。

红睡衣。

和早上一样。

第四个座位,建国。

蓝衣服,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五个座位,国强。

白衬衫,看着我。

第六个座位,国富。

白衬衫,也看着我。

七个魂。

一个活人。

八个人。

坐满了。

我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

没人说话。

婆婆拿起筷子。

“吃吧。”她说。

大家拿起筷子。

夹菜,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我也夹了一筷子。

红烧肉。

和我第一次做的一模一样。

软烂,入味,油亮亮的。

好吃。

再夹一筷子糖醋排骨。

酸甜可口。

清蒸鲈鱼,鲜嫩。

梅菜扣肉,入口即化。

回锅肉,灯盏窝,香。

麻婆豆腐,麻辣鲜香。

鱼香肉丝,酸甜微辣。

宫保鸡丁,鸡肉嫩滑。

家常豆腐,外焦里嫩。

酸菜鱼,酸辣开胃。

水煮肉片,麻辣过瘾。

一道一道,吃过去。

每一道,都记得。

每一道,都做过。

吃到一半,国强放下筷子。

看着我。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菜。”他说,“三十年了,第一次吃这么全。”

国富也放下筷子。

空的眼,好像有了点光。

“好吃。”他说。

建国没说话。

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夹菜。

陈婉看着我。

“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谁。”

我点点头。

“我是三丫。”

她笑了。

“不对。”她说,“你是陈婉。”

“我是三丫。”

“你是陈婉,”她说,“也是三丫。”

“什么意思?”

“你是第一个,也是第二个,也是第三个。”她说,“你是秀芬,是秀英,是我,也是你自己。”

秀芬点头。

秀英点头。

陈婉点头。

“你们——”

“我们是一个人。”秀芬说,“一个魂。”

一个魂?

“你做了十二道,变成我。”秀芬说。

“又做十八道,变成我。”秀英说。

“又做十四道,变成我。”陈婉说。

“现在,”她们一起说,“你做完了二十四道,变成你自己。”

我自己?

“你是谁?”她们问。

我想了想。

“我是三丫。”

她们摇头。

“三丫是谁?”

“是——”

我突然说不出来了。

三丫是谁?

是婆婆的女儿。

是掉进井里的老三。

是穿着蓝衣服装成建国的魂。

但也是——

也是什么?

“你是你自己。”陈婉说,“没有名字的自己。”

没有名字?

“名字是别人叫的。”秀芬说,“你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秀英说,“不急。”

她们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们该走了。”秀芬说。

“去哪儿?”

“下面。”秀英说。

“下面是什么?”

她们没回答。

看着婆婆。

婆婆也看着她们。

“妈,”秀芬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菜。”秀英说,“三十年了,终于吃全了。”

婆婆的眼睛红了。

没说话。

她们走到门口。

回头看着我。

“你也该走了。”陈婉说。

“我?”

“对。”她说,“你也是魂。”

对。

我也是魂。

“那婆婆——”

“她有人陪。”陈婉看着婆婆。

婆婆身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式的衣服,灰扑扑的。

是公公。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知道。

但他在那儿。

站在婆婆身边。

手搭在她肩上。

婆婆抬头看他。

笑了。

三十年了,第一次看见她笑。

“走吧。”秀芬说。

她们走出门。

走向那口井。

国强站起来,跟着她们。

国富站起来,跟着。

建国站起来,跟着。

走到门口,建国回头看我。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他们都走了。

餐厅里,只剩我和婆婆。

和公公。

“妈,”我说。

她看着我。

“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

“那你——”

“我有人陪。”她看着公公。

公公的手,一直搭在她肩上。

“三十年了,”她说,“他第一次回来。”

“因为他吃到了团圆饭?”

“对。”她说,“团圆饭,是给死人吃的。活人吃了,死人就能回来一次。”

原来如此。

二十四道菜,最后一道团圆饭。

不是为了叫他们上来。

是为了让他们吃最后一顿。

然后走。

“那你呢?”我问,“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他回来了。”

公公低头看着她。

眼神温柔。

“他会待多久?”

“一晚上。”她说,“够了。”

一晚上。

三十年的等待,换一晚上。

值吗?

我不知道。

但她在笑。

那就值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她。

“妈,我叫什么?”

她看着我。

“你叫什么?”她问,“你自己起的。”

我自己起的?

我想了想。

想起来了。

很小的时候,我问她:“妈,我叫什么?”

她说:“你没名字。”

我说:“那我给自己起一个。”

她说:“行。”

我起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

但没关系。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是谁。

我看着那口井。

井边站着六个人。

国强、国富、建国、秀芬、秀英、陈婉。

等我。

我走过去。

走到井边。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婆婆站在门口,公公站在她身边。

她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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