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跳下去之后,我站在井边,看着那五件衣服,很久没动。
两件白的,一件蓝的,两件红的。
五个魂。
国强、国富、建国、陈婉、三丫。
五个。
都在这儿。
都在等。
我等了一会儿,井里没有动静。
陈婉走了。
真的走了。
那下一个是谁?
我转身回屋。
婆婆坐在餐厅里,面前摆着那本菜谱。
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了?”她问。
我点点头。
“第二十四道,”她说,“团圆饭。”
“做给最想带走的人。”
“对。”
“那个人是您?”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平静得可怕。
“是我。”她说。
“为什么?”
她没回答。
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坐下。”
我坐下了。
她合上菜谱,放在桌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开始说话。
“三十年前,”她说,“这个家,有七口人。”
七口?
“我,你爸,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四个儿子——国强、国富、建国,还有一个?
“老三,”她说,“没名字的那个,是你。”
对,我是老三。
“那老四呢?”
“老四建国,”她说,“是老四。”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七口人。
“还有谁?”
“你大嫂。”她说,“国强娶的媳妇,秀芬。”
秀芬。
第一个媳妇。
“那秀英呢?”
“秀英是建国娶的。”她说,“建国是男的,当然要娶媳妇。”
建国是男的?
“建国不是魂吗?”
“他是魂,”她说,“但活着的时候是男的。”
我糊涂了。
“建国是男的,那穿着他衣服装成他的我——”
“你是女的。”她说,“你装成他,是因为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
婆婆看着我。
“和你们一起死的。”
你们?
“你,老三,”她说,“和老四建国,一起死的。”
我想起秀芬秀英说过的话——三十年前,我和老四一起掉进井里。
“那天,”婆婆说,“你们俩在井边玩。老三你失足掉下去,老四拉你,也掉下去了。”
两个一起。
“那爸和国强呢?”
“他们下去救。”婆婆说,“也掉下去了。”
四个。
“国富呢?”
“国富在旁边看着,”她说,“吓傻了,没敢下去救。但他也没走,一直守着那口井。”
守着井,变成了魂。
“那后来呢?”
“后来,”她说,“我把他们捞上来。死了四个,只剩国富的魂在井边,不肯走。”
四个?
爸、国强、建国、老三——我。
四个。
那老二国富呢?
“国富没死?”我问。
“国富活着。”她说,“但他和死了没区别。他亲眼看着弟弟妹妹掉下去,爸和大哥下去救,全死了。他受不了,疯了。疯着疯着,就变成了那样。”
那样——空的,什么也没有。
“那他到底是人是魂?”
“是魂。”她说,“他死了,但自己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还活着,每天看电视,睡觉,和你说话。”
和我说话?
“他是魂,我也是魂,”我说,“那这个家,还有活人吗?”
婆婆看着我。
“我。”她说,“只有我。”
一个活人,守着五个魂。
三十年了。
“那秀芬和秀英呢?”
“秀芬是国强娶的媳妇,”她说,“国强死后,她没走。她说要做完二十四道菜,把国强叫上来。”
“做完了吗?”
“没有。”她说,“做到十二道,她就——”
“就怎么了?”
“就掉井里了。”婆婆说,“她自己跳的。”
自己跳?
“她说想下去陪国强。”婆婆说,“就跳了。”
秀芬变成魂。
“秀英呢?”
“秀英是建国娶的媳妇。”她说,“建国死后,她也没走。她说要做完二十四道菜,把建国叫上来。”
“做完了吗?”
“做到十八道。”她说,“也跳了。”
十八道。
水煮肉片那道。
“她做错了?”我问。
“没有。”婆婆说,“她做对了。但她发现,做完也见不到建国。因为建国在井里,不上来。”
“所以她自己下去了?”
婆婆点点头。
“那陈婉呢?”
“陈婉是你娶的媳妇。”她说,“你穿着建国的衣服,装成他,娶了陈婉。”
“她知道我是女的吗?”
“不知道。”婆婆说,“她以为你是建国。新婚夜,她看见你站在床边,穿着蓝衣服,以为见鬼了,吓死了。”
吓死了。
变成魂。
“那她怎么还在做菜?”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婆婆说,“她以为自己活着,每天做菜,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等谁?”
“等你。”婆婆说,“等建国回来。”
我是建国?
不,我是三丫。
但陈婉不知道。
她以为我是她丈夫。
“那她刚才——”
“她知道了。”婆婆说,“你告诉她了。”
陈婉跳井了。
去找建国了。
“那我现在——”
“你是三丫。”婆婆说,“你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魂。
“做完二十四道菜,”婆婆说,“你们就能走了。”
“走哪儿去?”
她没回答。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口井。
“你想去哪儿?”她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就先做完。”她说,“今晚做团圆饭。”
今晚?
“第二十四道菜,”她说,“团圆饭。要和所有人一起吃。”
所有人?
“都有谁?”
她转过身,看着我。
“国强、国富、建国、秀芬、秀英、陈婉。”她说,“还有你。”
七个魂。
加她一个活人。
八个人?
“八个人,”她说,“八副碗筷。”
“那菜呢?”
“你做。”她说,“二十四道菜,全做一遍。”
全做一遍?
“每道菜盛一小盘,”她说,“摆一桌。”
二十四道菜,摆一桌。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她说,“太阳落山之前做好。”
我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不到两个小时。
我冲进厨房。
系上围裙,开始做菜。
第一道,红烧肉。
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
等肉熟的时候,做第二道。
糖醋排骨。排骨焯水,调糖醋汁,炸,炒。
出锅,装盘。
第三道,清蒸鲈鱼。鱼处理干净,上锅蒸。
第四道,梅菜扣肉。肉煮好,切片,码碗,上锅蒸。
第五道,回锅肉。肉煮好,切片,炒。
第六道,麻婆豆腐。豆腐切块,焯水,炒。
第七道,鱼香肉丝。肉切丝,炒。
第八道,宫保鸡丁。鸡切丁,炒。
第九道,家常豆腐。豆腐切块,煎,炒。
第十道,酸菜鱼。鱼片好,下锅。
第十一道,水煮肉片。肉切片,下锅。
第十二道——
我马不停蹄地做着。
汗流下来,顾不上擦。
手烫了,顾不上疼。
一道接一道,装盘,摆好。
太阳越来越低。
我越做越快。
婆婆在旁边帮忙,递调料,递盘子。
不说话。
只是看着。
第十七道,第十八道——
第十九道,第二十道——
第二十一道,第二十二道——
第二十三道——
最后一道。
第二十四道,团圆饭。
菜谱上写着:“用之前所有菜的边角料,烩成一锅。”
边角料?
我翻了翻厨房。
每道菜剩下的一点肉、一点菜、一点汤。
都留着。
婆婆收着的。
在一个大碗里。
我接过来,倒进锅里。
加水,加盐,加一点酱油。
煮开。
小火慢炖。
香味飘出来。
和之前任何一道菜都不一样。
不是肉香,不是菜香。
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小时候。
像过年。
像一家人坐在一起。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
我端着一盘盘菜,走进餐厅。
婆婆已经把桌子摆好了。
大圆桌,铺上白色桌布。
八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二十四道菜,一圈一圈摆上去。
中间放那锅团圆饭。
热气腾腾的。
“坐吧。”婆婆说。
我坐下来。
她坐在我旁边。
八副碗筷,只坐了我们两个人。
空的六个座位。
等谁?
“等一会儿。”婆婆说。
我看着那些空座位。
突然,第一个座位,有人坐下了。
秀芬。
穿着红衣服。
对我笑了笑。
第二个座位,秀英。
蓝衣服。
点点头。
第三个座位,陈婉。
红睡衣。
和早上一样。
第四个座位,建国。
蓝衣服,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五个座位,国强。
白衬衫,看着我。
第六个座位,国富。
白衬衫,也看着我。
七个魂。
一个活人。
八个人。
坐满了。
我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
没人说话。
婆婆拿起筷子。
“吃吧。”她说。
大家拿起筷子。
夹菜,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我也夹了一筷子。
红烧肉。
和我第一次做的一模一样。
软烂,入味,油亮亮的。
好吃。
再夹一筷子糖醋排骨。
酸甜可口。
清蒸鲈鱼,鲜嫩。
梅菜扣肉,入口即化。
回锅肉,灯盏窝,香。
麻婆豆腐,麻辣鲜香。
鱼香肉丝,酸甜微辣。
宫保鸡丁,鸡肉嫩滑。
家常豆腐,外焦里嫩。
酸菜鱼,酸辣开胃。
水煮肉片,麻辣过瘾。
一道一道,吃过去。
每一道,都记得。
每一道,都做过。
吃到一半,国强放下筷子。
看着我。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的菜。”他说,“三十年了,第一次吃这么全。”
国富也放下筷子。
空的眼,好像有了点光。
“好吃。”他说。
建国没说话。
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夹菜。
陈婉看着我。
“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谁。”
我点点头。
“我是三丫。”
她笑了。
“不对。”她说,“你是陈婉。”
“我是三丫。”
“你是陈婉,”她说,“也是三丫。”
“什么意思?”
“你是第一个,也是第二个,也是第三个。”她说,“你是秀芬,是秀英,是我,也是你自己。”
秀芬点头。
秀英点头。
陈婉点头。
“你们——”
“我们是一个人。”秀芬说,“一个魂。”
一个魂?
“你做了十二道,变成我。”秀芬说。
“又做十八道,变成我。”秀英说。
“又做十四道,变成我。”陈婉说。
“现在,”她们一起说,“你做完了二十四道,变成你自己。”
我自己?
“你是谁?”她们问。
我想了想。
“我是三丫。”
她们摇头。
“三丫是谁?”
“是——”
我突然说不出来了。
三丫是谁?
是婆婆的女儿。
是掉进井里的老三。
是穿着蓝衣服装成建国的魂。
但也是——
也是什么?
“你是你自己。”陈婉说,“没有名字的自己。”
没有名字?
“名字是别人叫的。”秀芬说,“你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秀英说,“不急。”
她们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们该走了。”秀芬说。
“去哪儿?”
“下面。”秀英说。
“下面是什么?”
她们没回答。
看着婆婆。
婆婆也看着她们。
“妈,”秀芬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菜。”秀英说,“三十年了,终于吃全了。”
婆婆的眼睛红了。
没说话。
她们走到门口。
回头看着我。
“你也该走了。”陈婉说。
“我?”
“对。”她说,“你也是魂。”
对。
我也是魂。
“那婆婆——”
“她有人陪。”陈婉看着婆婆。
婆婆身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旧式的衣服,灰扑扑的。
是公公。
他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知道。
但他在那儿。
站在婆婆身边。
手搭在她肩上。
婆婆抬头看他。
笑了。
三十年了,第一次看见她笑。
“走吧。”秀芬说。
她们走出门。
走向那口井。
国强站起来,跟着她们。
国富站起来,跟着。
建国站起来,跟着。
走到门口,建国回头看我。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转身走了。
他们都走了。
餐厅里,只剩我和婆婆。
和公公。
“妈,”我说。
她看着我。
“我该走了?”
她点点头。
“那你——”
“我有人陪。”她看着公公。
公公的手,一直搭在她肩上。
“三十年了,”她说,“他第一次回来。”
“因为他吃到了团圆饭?”
“对。”她说,“团圆饭,是给死人吃的。活人吃了,死人就能回来一次。”
原来如此。
二十四道菜,最后一道团圆饭。
不是为了叫他们上来。
是为了让他们吃最后一顿。
然后走。
“那你呢?”我问,“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他回来了。”
公公低头看着她。
眼神温柔。
“他会待多久?”
“一晚上。”她说,“够了。”
一晚上。
三十年的等待,换一晚上。
值吗?
我不知道。
但她在笑。
那就值吧。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她。
“妈,我叫什么?”
她看着我。
“你叫什么?”她问,“你自己起的。”
我自己起的?
我想了想。
想起来了。
很小的时候,我问她:“妈,我叫什么?”
她说:“你没名字。”
我说:“那我给自己起一个。”
她说:“行。”
我起了什么?
想不起来了。
但没关系。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
我是谁。
我看着那口井。
井边站着六个人。
国强、国富、建国、秀芬、秀英、陈婉。
等我。
我走过去。
走到井边。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婆婆站在门口,公公站在她身边。
她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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