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应该冰凉刺骨,像之前两次一样。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没有冷,没有黑暗。
只有——光。
柔和的光,从下面照上来。
我往下落,慢慢地,轻轻地。
像一片羽毛。
落到底。
脚下是土地。
干的,实的,踩上去有踏实的感觉。
面前是一扇门。
木头的,旧旧的,和我家那扇一模一样。
门开着。
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和饭菜的香味。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院子。
和我家的院子一模一样。
青砖地,晾衣绳,老槐树。
但不一样。
晾衣绳上,挂着衣服。
很多衣服。
白的,蓝的,红的,花的。
满满一绳,在风里飘。
像在跳舞。
院子里有人。
很多人。
秀芬在晾衣服,哼着歌。
秀英在扫地,一下一下。
陈婉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抬头看见我,笑了。
“来啦?”她说,“等你吃饭呢。”
我愣在那儿。
这是——
“进来啊。”她招手。
我走进院子。
穿过晾衣绳,那些衣服从我身边擦过。
软的,暖的,有阳光的味道。
厨房里有人在忙。
国强在切菜,刀起刀落,动作熟练。
国富在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一直空空的脸上,竟然有了表情。
认真的,专注的。
建国在端盘子,进进出出,看见我,点点头。
“坐吧。”他说,“马上就好。”
我站着没动。
“这是——”
“这是下面。”秀芬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井下面。”
“下面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下面是另一个家。”
另一个家?
“那上面呢?”
“上面是上面。”秀英说,“下面是下面。”
我不明白。
“来。”陈婉拉着我,走进堂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
大圆桌,和我家那张一样。
但更大。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二十四道菜。
一道不少,一道不差。
和今晚做的一模一样。
“这是——”
“你做的。”陈婉说,“你做的每一道,都在这儿。”
“怎么——”
“因为,”她看着我,“你是为我们做的。”
为我们?
“二十四道菜,”秀芬说,“每一道,都是给我们吃的。”
“可你们——你们不是吃过了吗?”
“那是上面。”秀英说,“这是下面。”
上面一次,下面一次?
“对。”陈婉说,“上面吃的是菜,下面吃的是心意。”
心意?
“你做饭的时候,”国强端着一盘菜进来,“想的是谁?”
我想了想。
想的是谁?
第一道红烧肉,想的是婆婆。
第二道糖醋排骨,想的是建国——不,是国强。
第三道清蒸鲈鱼,想的是井里的人。
第四道——
每一道,都有一个人。
“那就对了。”国强说,“你想着谁,谁就能吃到。”
所以——他们都吃到了?
“吃到了。”建国走进来,放下最后一盘菜,“每一道。”
二十四道菜,摆满了桌子。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坐吧。”陈婉说。
大家围坐下来。
国强、国富、建国、秀芬、秀英、陈婉。
还有我。
七个。
“还有一个人呢?”我问。
“谁?”
“老三。”我说,“那个没名字的。”
他们互相看了看。
笑了。
“你。”秀芬说。
“我?”
“你就是老三。”秀英说,“没名字的那个。”
“可我是三丫。”
“三丫是婆婆叫的。”陈婉说,“你自己叫什么?”
我自己叫什么?
我想了想。
想不起来。
“那就现在起一个。”国强说。
“对。”国富难得开口,“起一个。”
起名字?
我看着他们。
一圈人,都看着我。
等着。
我想了想。
“叫——”我开口。
突然停住。
叫什么?
我叫什么?
我叫——
“叫‘回来’吧。”陈婉说。
回来?
“对。”她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对。
我回来了。
“好。”我说,“就叫回来。”
他们笑了。
“回来。”秀芬叫了一声。
“哎。”我应了。
大家都笑了。
“吃饭吧。”国强说。
大家拿起筷子。
夹菜,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好吃。
和上面做的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
更香。
更暖。
更有味道。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婆婆呢?”我问。
大家都停了。
“她——”陈婉开口。
“她怎么了?”
“她还在上面。”秀芬说。
“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秀英说,“公公在。”
对。
公公回去陪她了。
一晚。
只有一晚。
“那明天呢?”
没人回答。
我站起来。
“我要上去。”
“为什么?”
“她一个人。”
“她有公公。”
“只有一晚。”
大家沉默。
然后国强站起来。
“我陪你。”
国富也站起来。
“我也去。”
建国也站起来。
秀芬、秀英、陈婉,都站起来了。
“一起。”他们说。
一起?
“能上去吗?”
“能。”国强说,“但只能一会儿。”
“一会儿也行。”
我们走出堂屋。
穿过院子。
走到那扇门前。
推开门。
外面不是井壁。
是楼梯。
长长的,向上的楼梯。
我们往上走。
一级一级。
走了很久。
走到一扇门前。
推开门。
上面是院子。
我家的院子。
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光,照在晾衣绳上。
绳上挂着衣服。
只有一件。
白的。
公公的那件。
婆婆坐在井边,看着那件衣服。
一动不动。
“妈。”我叫她。
她回头。
看见我们,愣住了。
“你们——”
“回来了。”我说,“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过来。
看着我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国强、国富、建国、秀芬、秀英、陈婉。
还有我。
七个。
“都回来了?”她声音发抖。
“都回来了。”国强说。
“一会儿。”国富补充。
“一会儿也行。”建国说。
婆婆的眼泪流下来。
“够了。”她说,“一会儿够了。”
我们围着她。
站在院子里。
清晨的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白衣服轻轻飘动。
“爸呢?”我问。
“走了。”婆婆说,“天亮就走了。”
“他——”
“他说等我。”婆婆笑了,“下面等我。”
下面。
对。
下面有另一个家。
“妈,”我说,“您也下去吧。”
她看着我。
“下去?”
“下面有另一个家。”我说,“爸在等您,大哥二哥弟弟都在,媳妇们也都在。”
“还有你。”陈婉说。
“对。”我说,“还有我。”
婆婆看看我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笑了。
“好。”她说。
她站起来。
走到井边。
回头看我们。
“一起?”
“一起。”国强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国富走过去,站在另一边。
建国走过去。
秀芬、秀英、陈婉。
都走过去。
围着她。
我最后一个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妈,”我说,“我叫回来了。”
“回来了?”
“嗯。自己起的。”
她笑了。
伸手摸摸我的脸。
“好名字。”她说。
然后,我们一起跳下去。
没有水。
没有冷。
只有光。
柔和的光,从下面照上来。
往下落。
慢慢地,轻轻地。
像一片片羽毛。
落到底。
推开那扇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公公。
穿着那件白衣服。
笑着。
“来啦?”他说,“等你吃饭呢。”
婆婆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等久了吧?”她问。
“不久。”他说,“正好。”
他伸出手。
她握住。
一起走进堂屋。
桌上,饭菜还热着。
二十四道菜,一道不少。
我们围坐下来。
八个人。
圆圆满满。
“吃吧。”公公说。
大家拿起筷子。
夹菜,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好吃。
比上面好吃。
比任何时候都好吃。
因为,这是团圆饭。
真正的团圆饭。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菜谱呢?”我问。
大家都停下来。
“那本菜谱,”我说,“上面的那个。”
“还在上面吧。”秀芬说。
“二十四道菜,我们都做完了。”秀英说。
“那菜谱——”
“留着吧。”婆婆说,“留给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
“还会有人来吗?”
“会的。”公公说,“总会有人来的。”
“那他们——”
“他们会做。”婆婆说,“像你一样。”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他们会下来。”
下来。
和我们一起。
“那这下面——”
“下面是家。”国强说,“真正的家。”
“上面也是家。”国富说,“但上面是暂时的。”
“下面是永远的。”建国说。
永远的。
永远的团圆。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菜。
红烧肉。
软烂,入味,油亮亮的。
和第一次做的一样。
但不一样。
这次,是大家一起吃的。
“好吃吗?”婆婆问。
我点点头。
“那就好。”她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窗外。
外面不是井壁。
是院子。
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
白的,蓝的,红的,花的。
满满一绳,在风里飘。
像在跳舞。
像在欢迎。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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