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菜谱还在。
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封面还是黑乎乎、油亮亮的,金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但里面的字迹还在,红笔写的规则,歪歪扭扭,一笔一划。
我拿起它,翻开。
第一页,红烧肉。
那行红字还在:“必须在晚上十一点后做。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灭了,你爸就回来了。”
我看着这行字,想起第一次做这道菜的那个晚上。灯灭了,藤椅响了,门口有个人影。
那是国强。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翻到第二页,糖醋排骨。“装盘前,必须喊三声‘吃饭了’。喊完要等,等人答应了,才能端上桌。”
那次喊完,答应的是婆婆。但后来她说不是她。
是国强。
他一直都在。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道菜都记得。
做到第八道的时候,我对着鸡丁说了三十遍对不起。那时候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现在知道了——是对建国,对国强,对所有人。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被涂黑的,现在能看清了。
“第二十四道菜:团圆饭。做给最想带走的人。”
最想带走的人。
婆婆带走了公公。
我带走了谁?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院子。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暖洋洋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白的蓝的红的,在风里飘。
秀芬在晾衣服,秀英在扫地,陈婉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国强在厨房里切菜,当当当,刀起刀落。国富在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建国在端盘子,进进出出。
婆婆和公公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
一切都好好的。
一切都圆圆满满。
可我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发什么呆?”
陈婉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没什么。”我合上菜谱,“就是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她笑了,“以前的事多了,你想哪件?”
我想了想。
“第一次做红烧肉那天晚上,”我说,“灯灭了,藤椅响了。我以为是国强,后来才知道是他。”
“他那时候刚认识你。”陈婉说,“好奇呗。”
“好奇?”
“对啊。”她看着厨房里的国强,“他在下面待了十五年,没见过新媳妇。你一来,他就天天上去看。”
天天上去看?
“那后来呢?”
“后来就看习惯了。”她笑了,“再后来,就舍不得了。”
舍不得?
我看向国强。
他正好抬头,隔着窗户,朝我看了一眼。
笑了。
我也笑了。
“那你们呢?”我问陈婉,“你怎么来的?”
“我?”她低下头,“我是吓死的。”
“吓死?”
“新婚夜,”她说,“我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衣服,盯着我看。我以为见鬼了,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
蓝衣服。
那是建国。
“然后呢?”
“然后就下来了。”她说,“下来之后才知道,那个人不是你。”
“是建国。”
“对。”她点点头,“是你弟弟。”
“你恨他吗?”
“恨什么?”她笑了,“他也是魂,和我一样。他也不想吓我,就是忍不住想看看新娘子。”
忍不住看看。
就像国强忍不住上去看我一样。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看着建国,“就习惯了。”
建国在院子里扫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
他一直是那个空空洞洞的样子。
但空空洞洞的时候,也在扫地。
也在端盘子。
也在吃饭。
也在。
就够了。
“对了,”陈婉突然说,“你名字想起来了没有?”
名字?
“我自己起的那个。”
“对。叫什么来着?”
我想了想。
想起来了。
“叫‘回来’。”
“回来?”
“嗯。”我说,“那天你们让我起名字,我想了半天,不知道叫什么。后来你说,叫‘回来’吧,你回来了。我就叫回来了。”
“回来。”她念了一遍,“好名字。”
“好什么?”
“好就好在,”她看着我,“你一直在回来。”
一直在回来?
“你是秀芬的时候,回来过。你是秀英的时候,回来过。你是我的时候,回来过。”她说,“每一次,你都回来。”
“那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你回来了,就不走了。”
不走了。
对。
不走了。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还是那张大圆桌,还是那二十四道菜。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八个人围坐着,边吃边聊。
秀芬说她生前最喜欢吃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像小时候过年。
秀英说她最喜欢麻婆豆腐,又麻又辣,吃完出一身汗。
陈婉说她最喜欢清蒸鲈鱼,鲜嫩,原汁原味。
国强说他最喜欢回锅肉,肥而不腻,下饭。
国富说他什么都喜欢,只要是家里的饭。
建国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吃着。
婆婆和公公挨着坐,时不时互相夹菜。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洋洋的。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放下筷子。
“菜谱呢?”她问。
我愣了一下。
“在屋里。”
“拿来。”
我起身,去堂屋拿了菜谱,递给她。
她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一遍。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菜谱。
“这本菜谱,”她说,“该送走了。”
送走?
“送给谁?”
“送给上面的人。”她说,“总会有人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看着我,“你下来的时候,菜谱留在了上面。现在它还在那儿,等下一个新媳妇。”
下一个新媳妇。
像曾经的我。
像秀芬。
像秀英。
像陈婉。
“那她——她会像我们一样吗?”
“不知道。”婆婆说,“每一个都不一样。”
“那菜谱——”
“菜谱会教她。”婆婆说,“就像教你一样。”
我接过菜谱,翻开第一页。
红烧肉。
那行红字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金色的,闪闪发光。
“第一个媳妇:秀芬。十二道。留下。”
我愣住了。
翻到第二页,糖醋排骨。
旁边也有一行金字。
“第二个媳妇:秀英。十八道。留下。”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有一行金字。
记着每一个做过这道菜的人。
翻到最后一页。
团圆饭那页。
旁边有七行金字。
“秀芬。十二道。”
“秀英。十八道。”
“陈婉。二十四道。”
“国强。”
“国富。”
“建国。”
“三丫——回来。二十四道。”
七个名字。
七个魂。
都在这儿。
都做完了。
都留下了。
“这是什么?”我问。
“是记录。”婆婆说,“每一个做过菜的人,都会留在上面。”
“那以后——”
“以后的人也会。”她说,“一代一代,都会留下。”
一代一代。
那这本菜谱,会越来越厚。
名字会越来越多。
“那它能装得下吗?”
婆婆笑了。
“你看看。”
我又翻开菜谱。
不是一页一页了。
是一本无限的书。
每一页后面,都有新的页。
新的空白。
等着新的名字。
“这——”
“这是它自己的本事。”婆婆说,“它不是普通的菜谱。”
那它是什么?
“是家。”公公开口了,“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家。
一本菜谱。
装着所有人的名字。
装着所有人的故事。
装着所有人的——魂。
“那现在,”婆婆说,“该送它上去了。”
送上去?
“怎么送?”
“你拿着它,”她指着那口井,“扔上去。”
扔上去?
我拿着菜谱,走到井边。
抬头看。
上面有光。
微弱的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下来。
那是上面的世界。
那个我生活过、害怕过、做过菜的世界。
现在要把它送回去了。
送给下一个人。
我举起菜谱,准备扔。
突然停住。
翻开最后一页。
拿起旁边的笔。
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婆婆。团圆饭。带走了公公。”
然后,合上菜谱。
扔上去。
菜谱往上飞,越飞越高。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点。
消失在光里。
“它会到哪儿?”我问。
“到它该到的地方。”婆婆说。
“会到谁手里?”
“到该到的人手里。”
我站在井边,看着那片光。
很久很久。
直到光消失。
直到井口变暗。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陈婉拉着我,“回去吃饭。”
我转身。
院子里,大家都在。
国强、国富、建国、秀芬、秀英、陈婉、婆婆、公公。
八个人。
等着我。
我走过去。
坐下。
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
红烧肉。
软烂,入味,油亮亮的。
和第一次做的一样。
但不一样。
这次,是第九个人一起吃的。
是我。
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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