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谱落下来的时候,小满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刚嫁过来三天,还不太习惯这个老院子。婆婆说这是祖宅,空了十几年,终于等来了新媳妇。
小满不懂什么叫“等来了新媳妇”,但婆婆说这话时的眼神,让她有点发毛。
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妈,我去晾衣服。”小满端着盆出来,想透透气。
婆婆点点头,没说话。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了大半边天。还有一口井,盖着水泥板,上面压了块石头。
小满从来没见人用过那口井。
她正把衣服往晾衣绳上搭,突然听见“啪”一声。
什么东西落在井盖上。
她走过去一看,是一本旧菜谱。
黑乎乎的封面,油亮亮的,印着褪色的金字:家常菜谱一千例。
“怎么会有本菜谱在这儿?”她捡起来,拍了拍灰。
翻开第一页。
红烧肉。做法密密麻麻。下面有一行红字:
“必须在晚上十一点后做。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灭了,你爸就回来了。”
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再往下看,做法旁边还有一行金字,闪闪发光:
“第一个媳妇:秀芬。十二道。留下。”
金字?
她揉了揉眼睛。
金字还在,清清楚楚。
小满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糖醋排骨。红字写着装盘前要喊三声“吃饭了”。金字写着:“第二个媳妇:秀英。十八道。留下。”
第三页,清蒸鲈鱼。等三声敲门声。金字:“第三个媳妇:陈婉。二十四道。留下。”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每一页都有金字。
秀芬、秀英、陈婉、国强、国富、建国、三丫——回来、婆婆。
八个名字。
小满数了数。
八个人。
最后一页,团圆饭。红字写着:“做给最想带走的人。”
旁边有八行金字,整整齐齐。
但这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新写的字,笔迹还没干透:
“婆婆。团圆饭。带走了公公。”
小满手一抖,菜谱差点掉地上。
婆婆?
带走了公公?
什么意思?
“小满?菜谱捡到了?”
身后传来声音。
小满转身,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眼神还是那种眼神——像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妈,这菜谱——”
“进屋吧。”婆婆打断她,“该做饭了。”
小满跟着婆婆进了厨房。
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肉,葱姜蒜。
“今天学第一道。”婆婆说,“红烧肉。”
她指着墙上的钟。
“十一点开始做。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
小满看着那行红字,想起菜谱上写的——
“灭了,我爸就回来了?”
婆婆盯着她。
“你爸是谁?”
“我……我没见过。”小满说,“我爸死得早。”
婆婆点点头。
“那就更要注意了。”她说,“回来的不一定是你爸。”
然后她走出厨房,留下小满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回来的不一定是你爸?
那会是谁?
小满心里发毛,但没敢问。
晚上十一点,她准时开始做红烧肉。
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开水,小火慢炖。
厨房里只有咕嘟咕嘟的声音。
灯亮着,很亮,刺眼。
小满盯着那盏灯,不敢眨眼。
一秒,两秒,三秒。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灯一直亮着。
肉快熟了,香味飘满厨房。
小满松了口气,准备关火。
就在这时——
灯灭了。
厨房瞬间一片漆黑。
小满愣住,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黑暗里,她听见一个声音。
吱呀——吱呀——
像是藤椅摇晃的声音。
从客厅传来的。
可客厅没有藤椅。
她嫁过来那天就看过了,客厅只有沙发,茶几,电视柜。
吱呀——吱呀——
声音越来越近。
从客厅,到走廊,到厨房门口。
然后停了。
小满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暗里,她看见一个影子。
在厨房门口。
坐着。
坐在一把藤椅上。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看不清脸。
但能看见他穿的衣服。
白的。
白衬衫。
“你……你是谁?”小满声音发抖。
那个人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新来的?”他问。
小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叫国强。”他说,“第三个。”
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他没回答。
慢慢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小满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离得很近。
她能看清他的脸了。
和正常人一样。
不,比正常人更——更清楚。
像画出来的。
“菜谱,”他说,“你看了?”
小满点点头。
“看见我们的名字了?”
“看……看见了。”
“那就好。”他笑了,“以后会认识我们的。”
“你们——”
“都在这儿。”他说,“等你。”
灯突然亮了。
小满眨眨眼。
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锅。
肉熟了,正好。
关火,盛出来。
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餐厅里,婆婆已经坐好了。
只有她一个人。
“吃吧。”婆婆说。
小满坐下,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嚼着。
嚼着。
嚼着。
好吃。
软烂,入味,油亮亮的。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国强。
第三个。
他说“都在这儿”。
在哪儿?
在这房子里?
在井里?
还是在——菜谱里?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房间。
丈夫已经睡了,打着呼噜。
她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出那本菜谱,翻开第一页。
秀芬。十二道。留下。
秀英。十八道。留下。
陈婉。二十四道。留下。
国强。
国富。
建国。
三丫——回来。
婆婆。
八个人。
都留下了。
在哪儿留下的?
她看着最后一页的空白。
那页空白,就在婆婆那行字下面。
空空的。
像是给谁留的。
给谁?
给她?
她伸手摸了摸那页空白。
指尖碰到纸的瞬间,纸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金色的,闪闪发光。
“小满。”
她愣住了。
再往下看。
字还在继续浮现。
“第一道。红烧肉。做对了。”
小满手一抖,菜谱掉在床上。
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它怎么知道我做了红烧肉?
她盯着那本菜谱,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把它捡起来。
翻开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
“小满。第一道。红烧肉。做对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还有二十三道。”
二十三道?
对。
二十四道菜,她才做了一道。
还有二十三道。
做完之后呢?
会像她们一样——留下?
留下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他说“都在这儿”。
他说的“这儿”,是哪儿?
这个家?
还是——另一个地方?
她看向窗外。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那口井。
井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衣服。
白的。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井盖正中间。
和那个男人穿的一模一样。
小满盯着那件衣服,后背发凉。
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白天还没有。
刚才也没有。
现在突然就有了。
像是有人刚放上去的。
像是——在等她。
等她去看。
等她去拿。
等她——下去。
她没敢动。
就那么坐着,盯着那件白衣服,盯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去院子里。
井盖上什么都没有。
那件白衣服不见了。
但晾衣绳上,多了一件。
白的。
和昨晚那件一模一样。
和那男人穿的一模一样。
在风里飘。
像在招手。
“看见啦?”
身后传来声音。
小满转身,是婆婆。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件白衣服。
“那是国强的。”她说。
国强?
昨晚那个男人?
“他是谁?”
婆婆看着她。
“我儿子。”她说,“老大。”
老大?
“他——他在哪儿?”
婆婆没回答。
抬头看着那件衣服。
“在下面。”她说。
下面?
井下面?
小满看向那口井。
井盖封得死死的,石头压着。
“他——他怎么下去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三十年前。”她说,“他和爸一起下去的。”
和爸一起?
“还有老二、老三、老四。”婆婆说,“都下去了。”
都下去了?
“那他们——”
“都在下面。”婆婆说,“等你。”
等我?
“等我做什么?”
婆婆看着她。
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等你做完二十四道菜。”她说,“然后——下去陪他们。”
小满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下去陪他们?
“那——那秀芬她们呢?”
“也在下面。”婆婆说,“都在。”
都在。
八个人。
都在下面。
等她。
等她做完二十四道菜。
等她——下去。
“妈,”小满声音发抖,“您也是?”
婆婆摇摇头。
“我不是。”她说,“我是活人。”
“那您——”
“我等了三十年。”她说,“等下一个新媳妇。”
下一个。
就是她。
小满。
“为什么是我?”
婆婆没回答。
转身,走进厨房。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今晚学第二道。糖醋排骨。菜谱上有规则。”
小满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
她看着那件白衣服。
在风里飘。
像在招手。
像在说:
下来吧。
下来陪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