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婉,今年三十二,上个月刚结的婚。
老公叫张建国,在国企做技术,人老实,话不多,相亲时我妈就说:“这种男人踏实,过日子不折腾。”我想也是,三十多了,折腾不起了。
张家在城郊有个老院子,青砖灰瓦,前后两进。婆婆一个人住,建国说爸走得早,老娘守了十几年寡,就盼着儿子成家。
结婚那天,酒席摆在镇上饭店,十二桌,菜是婆婆亲自点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梅菜扣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婆婆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小婉,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点头,心想这婆婆看着挺和善。
闹完洞房已经快十一点。建国喝多了,躺在床上打呼噜。我坐在床边数份子钱,红包装了一枕头,正数得起劲,门被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小婉,还没睡呢?”
我赶紧站起来:“妈,您也没歇着?”
她走进来,把报纸包递给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层层剥开报纸。里面是一本黑乎乎、油亮亮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五个褪色的金字:家常菜谱一千例。
“咱家的规矩,”婆婆指了指墙上的钟,“新媳妇进门,得把这本菜谱上的菜,一道不落地学会。”
我笑着翻开。
第一页,红烧肉。做法写得密密麻麻:选五花肉、焯水、炒糖色、小火慢炖……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红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家的笔迹:
“必须在晚上十一点后做。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灭了,你爸就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婆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记住了?”
“记……记住了。”我把菜谱合上。
“那就好。”婆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开始学第一道菜。红烧肉,正好今晚可以练练。”
“今晚?”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现在?”
“嗯。”婆婆已经出了门,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菜谱,半天没回过神。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建国,他睡得死沉,雷打不动。
算了,明天再说吧。我把菜谱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婆婆转身时,我好像听到走廊里有别的声音。
一下,一下,吱呀——吱呀——
像是有人在摇藤椅。
可是走廊里哪来的藤椅?婆婆房间倒是有把旧藤椅,建国说那是爸生前最爱坐的,吃完饭就躺上去摇啊摇,一边摇一边听收音机。
但那是婆婆房间。
我没多想,翻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建国去上班。婆婆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出来,问:“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她放下水壶,“今晚学第一道菜,红烧肉。你下班早点回来。”
“好。”
那天在单位,我老走神。脑子里总想起那行红字:“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灭了,你爸就回来了。”
你爸——建国的爸,我公公,不是早死了吗?
回来干什么?
下班路上,我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块五花肉。心想,不就是炖个肉嘛,我虽然做饭一般,但红烧肉还是做过的。
到家六点多。婆婆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摆着姜片、葱段、八角、桂皮,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回来了?肉买了?”
“买了。”我把肉递给她。
她接过去,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成方块。切完回头看我:“你来做。我看着。”
我系上围裙,按照菜谱一步步来:焯水,撇沫,捞出来沥干。起锅烧油,放冰糖炒糖色——这一步我有点慌,糖在油里化开,咕嘟咕嘟冒泡,颜色从白变黄,眼看要糊。
“快放肉。”婆婆在旁边说。
我赶紧把肉倒进去,翻炒,裹上糖色,然后加开水、料酒、酱油、葱姜八角。盖上锅盖,调小火。
“炖多久?”我问。
“一个小时。”婆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开始,七点五十关火。”
我点点头,准备回屋换衣服。
“等等。”婆婆叫住我,“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我回头。
她指着厨房顶上的灯泡:“这盏灯,炖肉期间绝对不能灭。如果灭了——”
“我爸就回来了。”我接话。
婆婆盯着我,没说话。
我有点尴尬,干笑一声:“妈,我开玩笑的。”
她还是盯着我,过了几秒,说:“不是玩笑。”
说完她走出厨房,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不是玩笑?
那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了看那盏灯——就是普通的白炽灯泡,有点旧,灯罩里落了一层灰。
算了,炖肉吧。我回屋换了睡衣,又回到厨房,搬个小板凳坐着刷手机。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响,香味慢慢飘出来。我刷着短视频,偶尔掀开锅盖看一眼,肉已经上色了,油亮亮的,看着就馋。
七点二十。
七点三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
我站起来,准备切点葱花,等会儿出锅撒上。刚拿起刀,灯——灭了。
厨房瞬间一片漆黑。
我愣住,手里还握着刀。
怎么可能?刚才灯还好好的,也没跳闸的动静。
黑暗里,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厨房里的。
是客厅方向。
一下,一下。
吱呀——吱呀——
藤椅。
客厅的藤椅在响。
可客厅根本没有藤椅——我嫁过来那天就看过,客厅只有一套布艺沙发,茶几,电视柜。藤椅在婆婆房间,一直放在婆婆房间。
吱呀——吱呀——
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从婆婆房间传来的。是从客厅往厨房走。
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坐在藤椅上,一前一后地摇,把藤椅从客厅摇到了厨房门口。
我的手开始发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不能灭灯——婆婆说的是“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
肉熟了吗?还有十五分钟!
我在黑暗里摸向灶台,想掀开锅盖看看肉好了没。手刚碰到锅盖,那个声音停了。
就停在厨房门口。
吱呀——
然后没了。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灶台上的火苗还在,蓝幽幽的一小圈,照着锅底。借着那点火光,我看见厨房门口的地上,有一道影子。
不是我的影子。
是一把藤椅的影子,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佝偻着背,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歪着,好像在看我。
我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
灯亮了。
厨房里一片光明,灯泡刺得我睁不开眼。
门口什么都没有。藤椅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我扶着灶台大口喘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肉好了没?”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我猛地转身——婆婆站在厨房后门那儿,手里端着个碗。
“我……刚才……”我话都说不利索。
婆婆走进来,掀开锅盖看了看,用筷子戳了戳肉:“差不多了,关火吧。”
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她只是把碗放在灶台上:“盛出来吧,我尝尝。”
我关了火,把肉一块块夹进碗里。手还在抖,夹掉两块在灶台上。
婆婆接过碗,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还行。明天继续学下一道。”
说完她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好半天才缓过来。
回到卧室,建国还在看电视,问我:“肉炖好了?”
“好了。”
“我尝尝。”他起身要去厨房。
“别去了。”我拦住他,“妈端走了。”
“哦。”他又坐回去,继续看电视。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盏灯为什么会灭?
那个人影是谁?
婆婆到底知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那本菜谱。
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红烧肉的做法下面,那行红字还在:
“必须在晚上十一点后做。肉熟之前,厨房灯绝对不能灭。灭了,你爸就回来了。”
我盯着“你爸”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往后翻。
第二页,糖醋排骨。做法下面,又有一行红字:
“装盘前,必须喊三声‘吃饭了’。喊完要等,等人答应了,才能端上桌。”
第三页,清蒸鲈鱼。
“鱼蒸好后,先别揭盖。等听到三声敲门声,再开盖。如果敲门声不是三声,这盘鱼倒掉重做。”
第四页,梅菜扣肉。
“扣肉出锅后,要给婆婆夹第一筷子。她吃了,你才能动筷子。如果她不吃,今晚你别吃饭。”
我一页页往后翻。每一道菜都有规则,红笔写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像是不同时期写上去的。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半截纸根。
最后一页,是第二十四道菜。
菜名被涂黑了,黑笔涂了好几层,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
但下面那行红字还在,比前面的都大,都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这道菜,是做给最想带走的人。”
最想带走的人?
带去哪儿?
我合上菜谱,心跳又快了。
扭头看建国,他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还放着足球赛。
我想叫醒他,想问问他这菜谱到底怎么回事,你爸到底怎么死的。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问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我一直在炖肉。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婆婆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灯忽明忽暗,每次暗下去,我就看见门口有个人影坐在藤椅上,摇啊摇。
我想喊婆婆,但婆婆不见了。
我想关火,火怎么也关不掉。
锅里的肉越炖越烂,最后化成一锅汤。汤里漂着东西,我凑近一看——
是一张脸。
公公的脸。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建国不在床上,卫生间传来刷牙的声音。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起床后,我去厨房倒水喝。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昨晚的碗筷已经洗好,扣在沥水架上。
婆婆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出来,笑了笑:“醒了?早饭在锅里。”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院子里,阳光刺眼。婆婆背对着我,把一件件衣服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妈。”我叫她。
她没回头。
“昨晚……灯灭了一下。”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停着,一两秒。
然后她继续晾衣服,头也不回地说:“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
就这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婆婆,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晾衣绳上,有一件男人的白衬衫,洗得发白,领子都磨毛了。
建国的衬衫没这么旧。
那是谁的?
我没问。
转身回屋,路过婆婆房间时,我往里看了一眼。
门半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角那把藤椅上。
藤椅静静地摆在那儿,空荡荡的,没人坐。
但椅背上,搭着一件男人的白衬衫。
和晾衣绳上那件一模一样。
我快步走开,心跳得厉害。
回到自己房间,我翻开那本菜谱,找到第一页。
红烧肉。
今晚再做一次。
这次,我倒要看看——
灯灭了之后,回来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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